他的声音清越激昂,回荡在广场上空,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
“佛法如舟,戒律如桨。无桨之舟,于苦海之中,寸步难行,唯有倾覆一途!玄心师兄自弃舟桨,或可凭一时勇力、几分运气,挣扎片刻。然,若我整个佛门都效仿此风,自毁舟桨,则佛法大舟,必将沉沦!届时,非但不能渡人,我等亦将永堕苦海,万劫不复!”
说到这里,净言佛子再次对着玄心,语气转为一种深切的、仿佛看着误入歧途亲人的悲悯:
“玄心师兄,你或有济世之心,然路径已偏。回头是岸,犹未为晚。请师兄迷途知返,正视己过,严守戒律,方是真正修行,方有真正度己度人之可能。”
言罢,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玄心,等待着回应。那清澈的目光中,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正确”。
全场鸦雀无声。
净言这番论述,没有玄苦的愤怒,没有玄难的激昂,只有冰冷的理性与对戒律近乎偏执的坚守。他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佛法存续的层面,其分量之重,令人窒息。
阿秀听得脸色发白,她虽然不太懂那些深奥的佛理,却能感受到净言话语中那股令人心悸的力量,那是一种仿佛能将玄心大哥所做的一切都彻底否定的力量。
妙音师太则闭目沉思,手中念珠停止了捻动。同为佛门中人,她更能理解净言话语中的分量与担忧。
摩罗使者黑袍下的目光闪烁不定,在净言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玄心,似乎想看看这位屡创“奇迹”的血衣僧,如何应对这来自佛门内部、以“正统”与“根本”为名的终极诘难。
山门外的喊杀声愈发激烈,甚至隐约可见火光烟尘。但此刻,广场中央这三丈方圆,却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结界,空气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玄心身上。
他会如何回应这位律宗佛子,这字字如刀、直指核心的诘问?
玄心沉默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直起了身子。虽然依旧跪姿,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再次迎上净言那双清澈冰冷的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中,不再是之前的疲惫与死寂,而是燃起了一点微光,一点……如同灰烬深处倔强复燃的星火。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净言法师……”
他的称呼,让净言眉头微动。
“……你说得对。”玄心第一句话,竟是承认!
就在众人愕然之际,他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火山般的力量:
“戒律是桨,佛法如舟——这话,一点都没错!”
“但是!”
他目光如电,扫过净言,扫过高台,扫过全场:
“净言法师,诸位大德,你们可曾低头看看,我们脚下的,真的是‘苦海’吗?!”
他猛地指向山门方向,那里兵刃交击声、喊杀声、惨叫声正不断传来:
“那是人间!是活生生的人间!那里有被瘟疫折磨的百姓,有被铁蹄践踏的边民,有被贪官污吏欺压的良善,也有被野心和贪婪吞噬的可怜虫!那里不是抽象的‘苦海’,那里是具体的、血淋淋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悲欢离合的人间世!”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
“你们说的舟,造的桨,是为了渡那抽象意义上的‘众生’过那概念中的‘苦海’。可当具体的苦难发生在眼前,当活生生的人就要死在面前时,你们告诉我,我是该先去找到那艘符合所有规格的‘正法之舟’,造好那对完美无瑕的‘戒律之桨’,然后再慢悠悠地划过去——哪怕人已经死了?!”
“还是说,”他盯着净言,一字一句道,“我可以先跳下去!用我的手,我的身体,哪怕姿势难看,哪怕沾满泥泞,哪怕……为此折断几根肋骨,也要先把他从水里拉上来?!”
“你问我手段是否染魔?”玄心惨然一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在边关,看到辽狗的刀砍向那些手无寸铁的妇孺时,我脑子里没有《四分律》,没有《梵网经》,我只有一个念头——拦住他!哪怕用最暴烈的手段,哪怕事后业火焚身!”
“你担心底线溃破,人心沦丧?”玄心摇了摇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坚定,“我的底线,从来就不是那些白纸黑字的戒条。我的底线,是‘不害无辜’,是‘护佑苍生’!只要此心不变,手段……不过是工具。”
“至于‘系统’……”玄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有常人无法看见的光芒流转,“它或许是个枷锁,是个陷阱。但至少现在,它给了我在这个混蛋的世道里,多救几个人、多挡几分恶的力量。若有一日,它真要诱我入魔……”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那便与它同归于尽,又有何妨?!”
“净言法师,你守着完美的舟与桨,等着渡那‘应有’之众生。而我,”玄心缓缓地,艰难地,试图从地上站起,“我只想先拉住眼前快要淹死的人,哪怕……弄湿了这身僧衣,折断了这副皮囊。”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上沾染尘土,额上血迹未干,形容狼狈。
但当他挺直脊梁,站在净言面前时,那股历经生死、看透荣辱、却依旧固执地要在这浊世中践行心中之道的意志,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他与净言,一个灰衣如雪,清冷如月;一个染血褴褛,炽烈如火。
一个代表着佛门千年传承的戒律与正统。
一个代表着于红尘血火中挣扎出的、或许偏激却无比真实的慈悲与勇决。
两种理念,两种道路,在这硝烟渐起的少林广场上,轰然对撞!
净言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站立、目光如火的血衣僧,那始终平静无波的清冷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涟漪。
而就在这时,山门方向,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轰然传来,伴随着一道凌厉无匹的恐怖气息冲天而起!
一道带着疯狂笑意的尖锐嗓音,如同夜枭嘶鸣,响彻整个少室山:
“少林秃驴!再不交出玄心和龙脉图,今日便踏平你这千年古刹!鸡犬不留!!”
真正的强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