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一步一步走下染血的石阶。赤裸上身传来的寒意,远不及体内经脉灼烧和伤口毒素侵蚀的痛苦。右腿每一次拖曳,都像有无数钢针在骨髓里搅动;左肩拔箭后的创口,麻木与灼痛交织,血流虽缓,但毒力正随着气血运行,悄然扩散。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像嵩山深处的寒潭,不起一丝波澜。只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金黑旋涡与业火莲花缓慢旋转,倒映着前方蜿蜒向下、没入晨雾与林荫的山道,冷静得近乎冷酷。
身后,山门方向的喧嚣如同沸腾的鼎镬。司徒枭的怒吼、万毒仙娘的尖啸、无数魔道匪徒的嚎叫,混杂着兵刃碰撞和杂沓的脚步声,正急速逼近,如同无数条嗅到血腥的鬣狗,顺着石阶蜂拥而下。
玄心甚至能闻到风中传来的、越来越浓烈的汗臭、血腥和贪婪的气息。
他没有回头,没有加速,依旧保持着那种稳定而缓慢的步伐。不是他不想快,而是这具残破的身体,此刻能维持行走而不倒下,已是极限。强行催动力量奔跑,只会让伤势恶化,更快地落入敌手。
山道转折,穿过一片松林。晨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布满青苔的石阶和玄心血迹斑斑的身上,光影迷离。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松林,前方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缓坡时——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前方和两侧的树林中响起!
数十支弩箭、飞镖、透骨钉,如同毒蜂出巢,带着凄厉的啸音,从三个方向,呈品字形覆盖射来!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前进和左右闪避的空间!
果然,这些魔道联军并非全是鲁莽之辈,早已有轻功好手或熟悉地形之人,抄近路赶到前方埋伏!
玄心瞳孔骤然收缩!
此刻状态,他根本无法完全避开如此密集的攒射!
电光石火之间,他身体猛地向前扑倒!不是笔直趴下,而是以一种近乎贴地滑行的怪异姿势,如同游鱼般,险之又险地从大部分箭矢暗器的下方空隙滑了过去!
“笃笃笃!” 箭矢和暗器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松树树干和石阶上,尾羽兀自颤抖不休。
然而,仍有两支角度最为刁钻的弩箭,擦着他的后背和右肋飞过,带走了两片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破烂的内衬边缘!
剧痛让玄心身体一颤,滑行动作变形,狠狠撞在了一棵松树的根部,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甜,又是一口淤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下。
“他受伤了!围上去!”
“别让他跑了!”
“抓活的!门主要问话!”
埋伏者的呼喝声中,二十多条人影从周围的树林和岩石后窜出,手持各式兵刃,呈半月形围了上来。这些人装束杂乱,有七煞门的黑衣弟子,有五毒教的绿袍教徒,也有其他附庸小派的乌合之众,但个个眼神凶狠,气息不弱,显然是联军中的精锐斥候或头目。
为首三人,气息最为彪悍。
左首一人,是个满脸横肉、赤裸上身、胸口纹着狰狞狼头的巨汉,手持一对沉重的镔铁板斧,目露凶光,正是黄河帮的一名香主,“开山狼”贺彪。
右首一人,身形瘦高,面色青白,双手各持一柄细长弯曲的波斯风格弯刀,眼神阴冷如毒蛇,是七煞门的一名执事,“双头蛇”韩季。
居中之人,则是个五短身材、留着鼠须、手持一根铁烟杆的中年汉子,他并未急于上前,只是眯着小眼睛,贪婪地打量着玄心,尤其是他背上那柄长剑和腰间短匕,嘿嘿笑道:“玄心小师父,别做无谓挣扎了。你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乖乖交出龙脉图和身上的秘密,我们兄弟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否则……嘿嘿,落在司徒门主或者万毒仙娘手里,那滋味,可比死难受千百倍。” 此人乃是黑风寨(非石磊部)的一名当家,绰号“钻地鼠”钱贵,最是狡诈油滑。
玄心背靠松树,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围上来的众人,最后落在“钻地鼠”钱贵脸上,声音沙哑而平淡:“想要?自己来拿。”
钱贵被他一盯,没来由地心中一寒,但看到玄心那摇摇欲坠的样子和浑身的血迹,胆气复壮,冷笑道:“不识抬举!兄弟们,上!小心点,别真打死了,留口气!”
“吼!”
“开山狼”贺彪第一个按捺不住,狂吼一声,如同蛮牛般冲来,双斧一左一右,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恶风,一记“双鬼拍门”,狠狠斩向玄心双肩!势大力沉,显然想一举废掉玄心的双臂!
“双头蛇”韩季则如同鬼魅般游走侧翼,两柄波斯弯刀划出诡异的弧线,无声无息地刺向玄心肋下和后腰,刀光吞吐,宛如毒蛇吐信,专攻要害!
其余众人也纷纷呼喝着,刀枪并举,从四面八方涌上,意图乱刀分尸!
面对这足以将任何重伤高手撕碎的围攻,玄心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去拔背上的剑,也没有去抽腰间的匕。
而是,猛地深吸一口气!
随着这口气吸入,他胸口那些金黑色的诡异纹路骤然亮起,如同活过来一般,疯狂蠕动!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暴戾、痛苦、混乱却又带着一丝奇异韵律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咆哮,从玄心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双眼瞬间被金黑色的混沌光芒充斥,仅存的理智仿佛被某种更原始、更狂暴的本能所取代!
下一刻,他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
而是——撞!
迎着“开山狼”贺彪那对势大力沉的板斧,他不退反进,猛地撞入了贺彪的怀中!
这个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也完全不符合常理!贺彪双斧已然劈下,眼看就要将玄心分尸,却骇然发现对方竟主动撞进了自己斧势最难及、也是自己胸腹空门大开的怀内!
“什么?!”贺彪惊骇欲绝,想要变招已来不及!
“嘭!!!”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玄心那看似单薄、却仿佛蕴含着火山般力量的身躯,狠狠撞在了贺彪的胸口!
贺彪那魁梧如小山般的身躯,如同被狂奔的犀牛正面撞中,胸口传来清晰的骨骼碎裂声!他狂喷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眼珠暴凸,庞大的身体竟被撞得凌空飞起,向后倒飞数丈,重重砸在另一棵松树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松树都被拦腰撞断!贺彪落地后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胸口凹陷下去一大片,死状凄惨!
而玄心在撞飞贺彪的瞬间,身体借力微旋,右肘如同出膛的炮弹,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狠狠捣出!
“噗!”
正好捣在了从侧后袭来的“双头蛇”韩季的心口!
韩季那灵动的身法,阴毒的刀势,在玄心这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和速度爆发的一肘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护体真气瞬间破碎,胸口肋骨尽碎,心脏被狂暴的力量直接震爆!他连惨叫都未及发出,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身体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弯刀“当啷”落地。
电光石火之间,两名好手,毙命!
玄心动作不停,撞、肘之后,左手如闪电般探出,抓住了一名挺枪刺来的七煞门弟子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手腕骨断!
那弟子惨叫声中,长枪脱手。玄心夺过长枪,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送!
“噗嗤!” 长枪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从另一名挥刀砍来的五毒教徒咽喉刺入,后颈透出!那人双目圆睁,手中刀无力垂下。
玄心脚步踉跄,却如同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简单、直接、致命!或拳、或掌、或肘、或膝,甚至是用头撞!没有任何固定招式,仿佛只是凭借着一种战斗本能和体内那股混沌力量的驱动,将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恐怖的杀人利器!
他身上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不断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恍若未觉。那双被混沌光芒充斥的眼睛里,只有冰冷的杀戮意志。
“怪物!他是怪物!”
“快散开!用暗器!别靠近他!”
剩余的伏击者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悍不畏死、又如此凶残高效的杀戮方式?尤其是玄心身上那股越来越狂暴、越来越不稳定的混沌气息,更是让他们心惊胆战,仿佛面对的是一头随时会自爆的凶兽!
“钻地鼠”钱贵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躲在一块大石后面,尖声叫道:“放箭!放毒!耗死他!他撑不了多久!”
幸存的十余人连忙后退,再次举起弩弓,掏出毒镖毒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