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土内部的声音并未真正统一,只是被玄心的权威和赴会的既定事实暂时压了下去。质疑与忧虑如同戈壁下的暗河,仍在悄无声息地流淌。
出发前三日,一件小事将暗流推至了表面。
清晨,玄心惯例巡视营地,走到扩建后的百草园附近时,听到两个正在清理田垄的妇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没?王婶家那口子,就是上次跟着去边关伤了腿的那个,这几天闹着要退贡献点,换成干粮存起来,说是万一……万一宗主他们回不来,或者净土散了,好有点东西傍身跑路。”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
“唉,谁说不是呢。我家那口子也嘀咕,说中原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宗主本事是大,可双拳难敌四手啊。那么多名门大派,万一联起手来……咱这点家当,可是好不容易攒下的。”另一个声音带着浓浓的忧愁。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出那个头去边关,更不该接这个英雄帖。咱们在这戈壁种地挖药,虽然苦点,好歹安稳。现在好了,树大招风……”
两人的声音很低,但如何瞒得过玄心如今的耳力?他脚步未停,仿佛什么也没听见,继续向前走去,面色平静如常。
然而,这并非孤例。柳秀才稍后汇报,近期要求预支或兑换贡献点、尤其是兑换便于携带的硬通货的申请,明显增多。虽然都被他以“未到期”、“不合规”等理由暂时压下,但人心浮动,已见端倪。
了尘也愤愤地来报,说有几个入选随行名单的弟子,私下里向未被选中的同伴抱怨压力大、害怕,言语间甚至有打退堂鼓的意思。
赵铁柱则发现,营地外围的警戒哨,最近有几次换岗延误、精神懈怠的情况,虽然被他严厉纠正,但显然,一部分人的心思已经不在日常勤务上了。
所有这些细微的迹象,都指向同一个问题:尽管玄心高层会议一锤定音,但“赴会”这个决定带来的不确定性,尤其是对未来的恐慌和对可能失去现有安稳生活的畏惧,正在净土普通成员中蔓延。
玄心知道,是时候了。必须有一次开诚布公的讲话,不是高层的商议,而是面向净土每一个人的定心与明志。
他选择了出发前最后一晚的黄昏。残阳如血,将整个戈壁和营地染成一片赤金。他命人在讲经台前燃起数堆巨大的篝火,通知所有能走动的人,务必到场。
当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篝火与暮色之间,望着台上那袭孤直的灰色僧影时,气氛是凝重而压抑的。没有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和远处呜咽的风声。
玄心没有立刻开口。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被火光映照的、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他看到阿秀紧握双手,看到柳秀才眉头深锁,看到了尘挺直腰板,看到赵铁柱手按刀柄,也看到秃鹫等人躲在人群后排,目光闪烁。
他看到了期待,看到了忧虑,看到了恐惧,看到了迷茫,也看到了坚定。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与火声,传入每个人耳中,“明日,我与部分同修,便将启程,前往中原华山。”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在问:为什么一定要去?留在这里,安稳度日,不好吗?”玄心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也有人担心,此去凶多吉少,会连累净土,让我们失去眼前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台下一片寂静,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这两个问题,问得很好。”玄心话锋一转,“那么,我先问大家几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若辽军铁蹄踏平边关,长驱直入,这戈壁荒原,真能永远庇护我们吗?若中原武林视我净土为异端邪魔,群起而攻,我们真能永远偏安一隅吗?若天下大乱,烽烟四起,我们这点粮食、这点人马,真能永保平安吗?”
三个“若”,如同三记重锤,敲在众人心头。那些只想着眼前安稳的人,脸上血色褪去。
“避,是避不开的。”玄心缓缓摇头,“这世间,从来没有与世隔绝的‘净土’。你不去找麻烦,麻烦自会来找你。边关战火,便是明证。”
“那我们……就不能躲远点吗?去更西、更北?”人群中,不知是谁,大着胆子小声问了一句。
玄心看向声音来处,没有责怪,只是平静地问:“然后呢?放弃开垦好的土地,放弃建起的屋舍,放弃熟悉的邻人,像无根飘萍一样,永远流浪?遇到更强的部落、更凶的马贼、更恶劣的环境,再继续逃?诸位,我们聚集于此,创立‘菩提净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苟活吗?”
没有人回答。许多人想起了当初投奔时的困顿与绝望,想起了在这里流汗劳作却换来温饱与尊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