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突然提到嗓子眼。造船厂那边出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监室门被打开。赵队长走进来,警服上沾着血,脸色很难看。他解开我的手铐,声音沙哑:白狼跑了。老炮儿……没挺过来。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老炮儿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他总爱端着搪瓷缸子,说然哥,喝点热茶暖暖身子。上次见他,还是在屠宰场外面,他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说要跟我去南方种玉米。
火狐狸呢?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追出去了。赵队长递过来把匕首,是火狐狸的蝴蝶刀,刀刃上沾着血,这是她掉的。
刀柄上刻着个小小的字,是我当年用钉子帮她刻的。那时她刚学会用刀,总说要刻个记号,免得跟别人的弄混。
我要出去。我抓住赵队长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我知道白狼要去哪。
他看着我眼里的红血丝,突然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警车冲出看守所大门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赵队长开着车,警笛都没开,方向盘被他攥得发白。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突然想起老炮儿说过,白狼小时候在孤儿院被欺负,是虎爷收留了他,却又在他最信任的时候捅了刀子。原来这道上的恩怨,从来都是环环相扣,没完没了。
他要去码头。我突然开口,昨晚的货轮,今天一早发往东南亚。他想带着账本跑路。
赵队长猛地一打方向盘,警车在路口来了个漂移,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像尖叫。车后座的警察递过来把手枪,是把老式的五四式,枪身磨得发亮。
会用吗?赵队长问。
三年前教过你手下小王怎么拆枪。我检查了下弹匣,里面压满了子弹。
码头的风很大,带着咸腥的潮气。货轮已经鸣笛,巨大的烟囱冒着黑烟,缆绳正被一点点解开。我和赵队长贴着集装箱往前走,他的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的响声。
在那!他突然指向船头。白狼正站在跳板上,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箱子,应该就是装账本的。他身边跟着个穿风衣的女人,背影很熟悉——是林小梅,小林的姐姐。她被白狼拽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泪痕。
放开她!我突然喊了一声,同时拔出枪。
白狼猛地回头,看见我们时,脸上闪过惊慌,随即又露出冷笑:苏然?你命真大。他突然把林小梅拽到身前,掏出把匕首抵在她脖子上,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林小梅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想起小林说的,她只是想讨回工资,却被卷进这场风波里。就像三年前的阿杰,明明只是去买包烟,却被虎爷的人当成聚义堂的人打了一顿。
账本给我,放她走。我慢慢往前走,枪口始终对着白狼的胸口。
你当我傻?他往跳板后退了几步,脚下就是翻滚的江水,我要是放了她,你们会放过我?
就在这时,货轮突然鸣笛,巨大的声响震得人耳朵疼。白狼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林小梅突然抬脚踩在他的脚背上,同时往旁边一躲。
枪声响起。
我看见白狼的胸口绽开朵血花,像极了火狐狸最爱穿的红风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手里的匕首掉进江里,黑色的箱子也随之落入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赵队长冲过来,用手铐铐住倒在地上的白狼。他还没死,嘴里吐着血沫,眼神涣散地看着我:我……我只是想……报仇……
警笛声从码头入口传来,红蓝交替的灯光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我走到栏杆边,看着那只黑色的箱子沉进江底,泛起串串气泡。账本没了,但该倒的人已经倒了,或许这样就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火狐狸跑过来,红色的风衣被风吹得鼓鼓的。她左眉骨的创可贴掉了,露出道浅浅的疤,像条小小的红虫子。
老炮儿他……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说话,只是张开胳膊抱住她。她的肩膀在抖,眼泪打湿了我的衬衫,带着点咸。远处的货轮已经驶离码头,烟囱里的黑烟在晨光中渐渐散去。
都结束了。我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受委屈时那样。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张律师说,你的案子……
不重要了。我看着初升的太阳,把江面染成金色,去南方吧,买套带院子的房子,种点玉米和萝卜。
她突然抬起头,眼里闪着光:真的?
真的。我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次不骗你。
警车驶离码头时,我看见小林站在入口处,手里攥着张纸。是老炮儿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说把聚义堂的地盘卖了,钱都存在小林姐姐的卡里,让他们好好过日子。
赵队长突然把那支磨得发亮的钢笔递给我:送你了。他说,当年你帮我抓的那个毒贩,是我亲弟弟。
我愣住了。原来他每次看我的眼神,都藏着这么多故事。这世界果然不是非黑即白,就像这支钢笔,既能写判决书,也能写悔过书。
车窗外,城市渐渐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卖菜的大妈在讨价还价。这些平凡的烟火气,是我们在道上打打杀杀这么多年,最想守护的东西。
火狐狸碰了碰我的胳膊,南方的院子,能不能种点玫瑰?
当然能。我笑着说,种一大片,像你穿的红风衣。
她突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像高中时那张照片里的样子。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左眉骨的小疤泛着淡淡的红,好看得紧。
也许这一次,我们真的能过上想要的生活了。没有钢管砍刀,没有枪林弹雨,只有院子里的玫瑰,和永远不会分开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