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看管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刘瑞阳盘膝静坐,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趋于平稳。白灵儿和艾丝塔轮流以温和的生命韵律与净化之光为他调理,驱逐侵入体内的、来自“错误”冲击的细微污染残留。逻辑枢则持续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与精神波动,防止出现概念层面的隐性创伤。
受损最重的,是“归源星核”。原本温润光洁的晶体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光芒黯淡,握在手中,只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温热,那种鲜活而稳定的“终结后新生”韵律,也变得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它仿佛一个过度透支的病人,陷入了深度沉眠。
仲裁者的投影依旧悬浮在不远处,冰冷的银白色光芒流转,持续收集着关于星核损伤、刘瑞阳恢复过程以及残留“错误”信息的数据。但它的“关注点”,显然不再仅仅是监控。
“……变量-刘瑞阳,你的生命体征已稳定。‘归源星核’结构性损伤稳定在可控范围,但其核心法则韵律的恢复,需要时间及特定环境。”仲裁者的声音响起,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性”停顿,“关于你在干预行动最后注入的‘非标准信息流’——即你定义的‘平衡理念’,协议已完成初步深度解析。”
刘瑞阳缓缓睁开眼,眼中仍带着疲惫,但神光凝聚:“解析结论如何?”
“该‘理念’信息结构复杂,非线性,包含多重悖论性关联。其核心在于:承认‘秩序’与‘混乱’、‘存在’与‘虚无’、‘终结’与‘新生’等对立概念的相对性与动态转化关系,并试图寻找一种超越简单二元对立的‘稳态点’或‘循环流’。此认知模式,与协议基于‘绝对基准’与‘标准化’的核心逻辑存在显着差异。”
仲裁者的声音没有情绪,但叙述极为精准:“差异点主要在于:协议追求通过消除‘混乱’、‘虚无’等‘负向变量’来维持‘秩序’与‘存在’的基准稳定;而你的理念,则认为‘负向变量’是‘正向变量’存在的前提与动力,真正的稳定源于二者动态平衡下的‘循环’与‘转化’。”
“在应对‘错误’——这种极端‘负向变量’的癌变式爆发时,”仲裁者继续,“协议策略为‘压制’与‘隔离’,你的理念则隐含了‘转化’、‘利用’甚至‘引导归正’的可能性。虽然此次实践中,你仅造成了目标内部短暂逻辑紊乱,但理论推演显示,若能深度掌握并应用此种理念,结合‘归源星核’的调和特性,可能发展出比单纯‘秩序压制’更具效率、更低消耗的应对策略。”
这是协议第一次如此详尽地剖析并部分“肯定”了刘瑞阳的理念,尽管依旧是从“效率”和“策略”角度。
“然而,”仲裁者话锋一转,“此理念蕴含巨大不确定性。对‘混乱’、‘虚无’等力量的‘利用’与‘引导’,极易失控,反噬自身,甚至可能成为‘错误’新的滋生温床。‘归源星核’此次受损,部分原因即为在对抗极端‘负向’时,其内部‘平衡’被短暂打破,偏向‘终结’一侧,消耗过大。”
“所以,协议依旧认为这是危险的歧路?”艾丝塔问。
“不。”仲裁者的回答出乎意料,“协议逻辑判定:在当前‘纪元级错误’危机下,现有‘秩序压制’策略虽可维持,但长期消耗巨大,且难以根除‘错误’的‘概念癌变’特性。探索补充性或替代性方案,符合协议‘维护存在基准’的最高优先级任务。”
它那银白色的投影微微转向刘瑞阳:“因此,基于风险-收益-危机优先级综合评估,协议决定启动一项新的‘深度研究协作’提案。”
“新的协作?”白灵儿警惕道。
“提案内容:”仲裁者公事公办地陈述,“一,协议将提供高级别的‘法则修复场’环境,辅助‘归源星核’恢复,并尝试分析其损伤与恢复机制,优化其使用效率。二,协议将有限度开放部分关于‘收容单元’(非核心敏感单元)的‘概念结构图谱’及‘收容协议原理’基础数据,供变量单位研究,以验证‘平衡理念’在解析与应对此类‘高度秩序化或混乱化异常存在’方面的适用性。三,双方共同建立‘动态平衡应对模型’研发项目,结合协议算力与变量单位的理念及星核,推演针对‘错误潮汐’及潜在收容单元突破的新型应对方案。”
“作为交换,”仲裁者的语气毫无波澜,“变量单位需共享‘归源星核’恢复过程中的全部数据、‘平衡理念’的进一步深化推演成果,并在协议监控下,参与对‘错误’前线中低风险区域的、基于新理念的‘小型战术干预测试’。同时,变量单位需接受协议在‘平衡理念’应用过程中的‘逻辑安全边界’设定,任何可能触及‘高危混沌引导’或‘协议核心安全’的行为,将立即被中止。”
这是一个比之前“有限协作”深入得多、也危险得多的提案。协议不再仅仅将他们视为提供“外部视角”的顾问,而是试图将他们(尤其是刘瑞阳的理念和星核)整合进自身的危机应对体系中,作为一支特殊的“实验性力量”。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能更快恢复星核,获得宝贵知识,甚至可能影响协议的战略。但风险也同样巨大:更深地卷入协议体系,受到更严格的监控,理念的探索被设下边界,甚至可能沦为协议的“实验品”或“特殊工具”。
刘瑞阳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黯淡的星核。晶体传来微弱但持续的脉动,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没有立刻答应。
“可以。决策窗口:二十四标准时。在此期间,‘法则修复场’准备程序将启动。”仲裁者说完,投影淡化,融入背景的银白光芒中,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依旧存在。
空间内暂时恢复了安静。
“议长,这会不会是陷阱?”白灵儿担忧地低语,“协议想更深地控制我们和星核。”
“不完全是陷阱。”艾丝塔沉吟,“更像是……一场高风险投资。协议看到了我们身上有它不具备的‘可能性’,想在可控范围内‘培育’和‘利用’这种可能性,来应对它自身难以解决的难题。就像人类培育抗病毒疫苗,虽然危险,但若成功,收益巨大。”
“但我们是‘疫苗’,不是小白鼠。”赫连铁(通过逻辑枢的加密信道远程接入)闷声道,“得确保我们不会被‘用完即弃’。”
刘瑞阳没有参与讨论,他的心神再次沉入手中的星核。在极致的静默中,在星核微弱而缓慢的脉动中,他仿佛“听”到了一些更加细微、更加古老的声音。
那不是语言,而是烙印在星核诞生本源中的、来自旧宇宙终结与新宇宙诞生那个“间隙”的“记忆回响”。
破碎的画面与感知碎片掠过意识:
——无穷星辰同时熄灭,万籁俱寂,一切色彩褪去,归于纯黑的“空”。
——然而,在这绝对的“空”中,并非虚无。有一种“状态”在蔓延,那是所有可能性坍缩后剩余的、最基础的“存在之弦”的微弱共振。
——紧接着,在“弦”的某个无法理解的“节点”,一丝“扰动”产生。不是从外部,而是从“空”与“弦”自身的某种辩证关系中“涌现”。如同平静湖面因自身张力破裂而产生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