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瑞阳的昏迷并非沉睡,而是意识被过载的意志洪流和矛盾反噬冲击得支离破碎,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深渊。在这里,时间与逻辑失去意义,只有无数碎片化的景象与声音在无规律地冲撞、融合。
他时而感觉自己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在“存在”与“湮灭”的悖论边界挣扎;时而又化作一缕在亿万文明哀嚎中穿行的风,承载着太多无法承受的悲恸;更多的时候,他仿佛在同时经历所有心网连接者的片段人生——新生的喜悦、死亡的恐惧、战斗的决绝、研究的狂热、失去的剧痛……无数截然相反的情感与体验,如同沸腾的油与冰水在他意识的核心处炸开。
若非悟道骨那历经万古而不灭的平衡道韵,如同定海神针般死死锚定着他“自我”的核心认知;若非源初灵性结晶那纯净的灵性,不断涤荡着最狂暴的杂质;若非归衡之楔本身蕴含的、对“矛盾”的天然耐受性,他恐怕早已在这信息与情感的混沌风暴中彻底迷失、消散。
即便如此,他的意识也如风中残烛,飘摇不定。修复与弥合,需要一个过程,一个契机。
子宫空间内,气氛凝重。防御战虽胜,却无多少欢庆。伤员在紧急救治,损毁的设施在抢修,阵亡者的遗体被妥善收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能量过载的焦糊味,以及一种压抑的焦虑。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被白灵儿用最柔和的生命领域小心翼翼包裹、依旧盘坐在“心网织机”阵法中央的身影。刘瑞阳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眉宇间凝聚着一股散不去的痛苦与挣扎。
他是网络的核心,是计划的枢纽,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他的突然倒下,让刚刚因胜利而提振的士气,蒙上了一层阴影。
“心网稳定度维持在58%,波动剧烈,但未崩溃。”逻辑枢冰冷的机械音汇报着数据,“意志汇入总量因刘瑞阳阁下意识沉寂而下降约40%,但既有节点连接基本保持,新节点增加近乎停滞。”
“共鸣力场强度减弱,对噬界兽的天然压制效果下降了七成。”艾丝塔补充道,她脸色也不好看,方才维持秩序之网对抗污染场消耗巨大,“必须有人暂时接管或辅助稳定心网,否则下次攻击,我们很难复制刚才的战术胜利。”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白灵儿身上。她是刘瑞阳最亲密的道侣,生命法则与心念之种的力量也最为温和包容,似乎是目前最合适的暂代者。
白灵儿感受到众人的注视,轻轻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与瑞阳意识连接最深,方才也全力注入了生命共鸣。我能感应到,他的心网核心权限与他的平衡基点、归衡之楔深度绑定,具有极强的排他性和个人特质。强行接管,不仅成功率极低,还可能对他尚未稳定的意识造成二次冲击,甚至导致心网结构崩溃。”
她看向悬浮在刘瑞阳身前、光芒略显黯淡的源初灵性结晶:“结晶的灵性依旧在自主运转,维系着基础的信息过滤与共鸣通道,但它无法替代瑞阳的统合与引导功能。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利用阵法本身和结晶的残留灵性,尽量‘维持’心网不散,等待他苏醒。”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一名余晖联邦的高级军官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焦躁,“错误源不会给我们时间!下一次攻击可能随时到来,而且只会更猛烈!‘概念剥离装置’的建造也需要更稳定的能量环境和领导协调!”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心声。失去明确领袖,不同势力、不同背景的成员之间,那被刘瑞阳个人魅力和共同危机暂时掩盖的差异与分歧,开始隐隐浮现。
玉清仙宗更倾向于保守防御,等待刘瑞阳苏醒,并希望优先救治伤员、稳固道心。余晖联邦和革新议会则更倾向于积极行动,主张利用喘息之机加速建造、主动出击削弱错误源外围力量。战神殿出身的岩昊等人则憋着一股劲,只想立刻找错误源厮杀,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会议室(临时用能量屏障划分出的区域)内,争论声渐渐响起。
“当务之急是稳住防线,巩固‘子宫’空间防御!刘阁主未醒,我们贸然行动,万一有失,后果不堪设想!”云缈子道长拂尘一摆,语气坚定。
“巩固防御需要资源!需要时间!错误源会给我们吗?”凯瑟琳指着星图上再次开始缓慢移动、重新集结的噬界兽信号,“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它的节奏,为建造争取时间!我提议,组织精锐突击队,骚扰其外围资源点或次级污染巢穴!”
“老子带人去!”岩昊一拍桌子,“杀几个来回,看那鬼东西还敢不敢来!”
“无谓的牺牲并不能改变战略态势。”演绎者的机械眼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数据分析显示,单纯的战术骚扰对错误源整体实力影响微乎其微。我们应集中所有算力与资源,优先攻关‘概念剥离装置’的核心能量约束模块。一旦该模块突破,建造进度可缩短至少三分之一。”
“没有心网力场支持,前线压力倍增,如何保证建造区的绝对安全?”艾丝塔提出关键问题。
争论陷入僵局。缺乏一个能一锤定音、平衡各方意见的领袖,团队效率正在迅速降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逻辑枢突然开口,它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的波动:“检测到异常!心网边缘节点,编号DL-4471(一个刚刚加入不久的、位于遥远星云的硅基文明集群),反馈信号出现剧烈畸变!正在被强制抽取意志,并逆向灌注大量混乱、痛苦、充满否定意味的信息流!节点本身意识正在快速‘熄灭’!”
“什么?!”众人一惊。
“是错误源的攻击!”知蝉迅速分析数据流,“它发现了心网!它在尝试……污染、同化、或者直接‘掐灭’我们的网络节点!它在测试,也在削弱我们!”
“能切断那个节点的连接吗?”凯瑟琳急问。
“强行切断会导致该节点文明残留意识承受不可逆的冲击,加速其灭亡,并可能在心网上留下一个不稳定的‘空洞’,影响整体结构。”逻辑枢回答,“而且,这只是开始。错误源很可能掌握了通过污染节点反向追溯、定位甚至攻击心网核心的方法。”
危机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诡异。敌人不再只是派来噬界兽大军,而是开始直接攻击他们刚刚建立、尚未稳固的“神经系统”!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昏迷的刘瑞阳。只有他,有能力应对这种层面的、针对意志与概念网络的攻击。
白灵儿紧咬下唇,双手按在刘瑞阳冰凉的手背上,将更精纯的生命力与焦急的呼唤传递过去:“瑞阳……快醒来……大家需要你……心网需要你……”
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危机和至亲的呼唤,刘瑞阳紧闭的眼睑下,眼球开始剧烈地转动。他苍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而在他那混沌一片的意识深渊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似乎也因为外界传来的、那熟悉的生命共鸣与集体的焦虑,而产生了某种定向的凝聚。
碎片开始朝着一个模糊的“焦点”坍缩。那焦点,似乎是白灵儿焦急的面容,似乎是岩昊战戈的血芒,似乎是星图上蔓延的红色污染,似乎是逻辑枢冰冷的警报声,更似乎是……心网中,那个正在被黑暗无情吞噬的、遥远硅基文明发出的最后无声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