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泣血告南楚父老书》,以及那份盖着长公主私印,割让三郡给百越的契约拓本。
“是真的……长公主真的把老家卖给了百越人?”
“那是我的老家啊!三郡之地……我的祖坟都在那里啊!”
“这瘟疫是她放的?天啊,怪不得最近军营里也有人开始发热……万一这毒传回我们家乡怎么办?我的婆娘孩子还在金陵啊!”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恐惧的浇灌下疯长。
纸张在军阵中传递,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了巨大的嗡鸣。
军心,在那一刻,崩塌了。
看着对岸混乱的军阵,叶玄并没有下令进攻。
他知道,对于现在的南楚军队来说,刀剑只能激起他们困兽犹斗的凶性,只有“仁义”,才能彻底瓦解他们的防线。
叶玄的神色一缓,语气从雷霆震怒转为了悲天悯人。
“两国交战,罪在权贵,不在百姓。亦不在你们这些听命行事的士卒。”
“孤知道,瘟疫已经蔓延到了南岸,你们的军营里,甚至你们身后的家乡,此刻正有人在受苦,在等死。”
“江玉燕把你们当成炮灰,不管你们的死活。但是……”
叶玄猛地一挥衣袖,声音坚定如山:
“孤管!”
“轰隆——”
大周营寨的侧门打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身披重甲的骑兵,也不是寒光闪闪的刀斧手。
而是一支穿着奇怪灰色油布衣,戴着鸟嘴面具,背着黄铜大罐的队伍——那是苏文亲自训练的“大周防疫医疗队”。
在他们身后,数百名民夫推出了几百口巨大的行军铁锅。
锅底柴火熊熊,锅内药汤翻滚,浓郁的青蒿和草药味,顺着江风飘到了南岸,压过了那股腐烂的气息。
还有那一车车堆积如山的生石灰,一捆捆洁白的棉布口罩,一坛坛用来消毒的烈酒。
叶玄站在高台上,发出了最后的宣言:
“即日起,大周在北岸设立‘救济点’!”
“凡南楚军民,无论是否持械,只要过江求医,大周一律免费施药,绝不加害!”
“楚人亦是华夏苗裔!那毒妇不救你们,孤救!南楚朝廷不管你们,大周管!”
“只要孤在这里一日,这瘟疫,就别想越过这条江一步!只要孤在这里一日,这天下百姓,就有一个活命的地方!”
“当啷。”
南楚军阵的最前排,一名年轻的士兵手一松,长矛掉在了甲板上。
他看着对岸那冒着热气的药汤,想起了家中前几日来信说已经开始咳嗽的老母亲,眼眶瞬间红了。
“娘……有救了……”
他不再顾及军纪,不再顾及主帅的怒吼,竟然直接脱掉了身上的号衣,向着江边跑去。
“回来!给我回来!!”
萧琦气得浑身发抖,提剑就要去砍那个逃兵:“这是敌人的奸计!谁敢过江就是死罪!”
“铮!”
一支冷箭从他身后的亲卫队中射出,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了桅杆上。
萧琦惊恐地回头。
他看到的,不是恭顺的下属,而是一双双充满了愤怒、失望和仇恨的眼睛。
那是无数个被出卖了家乡,被瘟疫威胁了家人的父亲,丈夫和儿子。
“大将军,”一名满脸胡茬的副将冷冷地看着他,“弟兄们不想造反,但弟兄们……想活命,想让家里人活命。”
“既然长公主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就自己去求一条活路。”
副将把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对着北岸,对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大周摄政王,深深地跪了下去。
“谢摄政王……赐药!”
“谢摄政王赐药!!”
呼喊声如同潮水般蔓延,最终响彻整个南岸。
十万大军,兵不血刃,就在这一碗碗药汤,一句句大义面前,彻底放下了武器。
叶玄站在高台上,看着对岸那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他知道,这一仗,不用打,就已经赢了。
所谓的“文明征服”,有时候比钢铁洪流,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