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艘小艇飞快地划过去,从一块断裂的桅杆上,捞起了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水手。
但他此刻的样子,比死人还可怕。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嘴里不停地吐着白沫,双手死死抓着那根木头,指甲都已经全部掀翻了,血肉模糊。
当他被拖上旗舰甲板的时候,就像是一条上了岸的鱼,剧烈地弹跳着,发出凄厉的尖叫。
“别抓我!别抓我!啊啊啊啊!”
“我是大帅!”
林破虏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大吼道:“看着我!船呢?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开炮?敌人是谁?”
他听到“开炮”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他突然停止了挣扎,瞪着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林破虏,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嘿嘿……开炮?打谁啊?”
“没有船……大帅,雾里没有船……什么都没有……”
“那是……手啊!”
他突然凄厉地惨叫起来,双手在空中疯狂地比划着:“水底下……长出了手!好大的手!那是鬼神的手啊!”
“它们把船底抓透了……把锅炉……像捏泥巴一样捏扁了……呜呜呜……船长被捏爆了……大家都碎了……”
“疯了。”参谋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军医把他带下去。
“慢着。”
林破虏松开手,任由其瘫软在地。
他大步走到甲板边缘,那里刚刚吊上来一块巨大的船体残骸。
那是一块来自于“定远号”侧舷的精钢护甲,足有寸厚,哪怕是实心弹轰上去也就是个凹坑。
但此刻,这块钢板的样子,让林破虏这位久经沙场的猛将,也感到了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它不是被炸开的,也不是被撞开的。
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向内扭曲”的形状。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外面硬生生地捏扁,揉碎。
而在那扭曲的断口处,还沾满了一层深绿色的粘液。
那粘液极其粘稠,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混合着海腥味和尸臭味的恶臭。
“滋滋……”
林破虏拔出战刀,轻轻刮了一下那粘液。
精钢打造的刀尖竟然冒起了一缕青烟,被迅速腐蚀出了一个小坑。
“大帅……”
参谋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如纸:“这种力量……不是人力,也不是火药,这钢板是被‘活生生’捏碎的,要想做到这种程度,那只‘手’起码得有……”
他不敢说下去了。
如果真有那种体型的怪物,那大周引以为傲的蒸汽舰队,在它面前真的就只是个铁皮玩具。
林破虏死死盯着那团粘液,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堵依旧平静、死寂的雾墙。
第一次,他感觉到了无力。
在南边,哪怕敌人是僵尸,只要它是碳基生物,火就能烧死。
可在这里,面对这茫茫大海,面对这深渊之下的未知巨物,他的大炮打不到,他的骑兵冲不上去,他的猛火油也没法把大海煮干。
“嘭!”
林破虏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精铁栏杆被他砸出了一个弯曲的弧度。
“混账!混账啊!”
这是一种有劲使不出的憋屈,一种被更高维度的力量戏弄的愤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名随军的军需官满头大汗地跑上舰桥,手里捧着一只刚刚飞回来的信鸽,还有一卷加密的竹简。
“林帅!出大事了!”
军需官的声音带着哭腔:“京城钱总管飞鸽传书!问咱们东海银矿的船队启运了没有?他说各地银庄已经开始出现挤兑风潮了,如果没有这批银子压舱……”
“下个月,全军的军饷,还有天工院造炮的钱……就发不出来了!”
林破虏的身形晃了晃。
这是一把无形的刀,直接捅在了大周的心脏上。
比起海上的怪物,这才是真正的绝杀。
大周的新政,工厂,军队,这一切繁华的表象,都是建立在海量的白银流动之上的。
东海一断,就像是被人掐断了喉管。
“没了……都没了。”
林破虏接过那卷竹简,看着上面钱万里近乎哀求的语气,他的手在颤抖。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吞噬了钢铁的迷雾,看向京城的方向。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了血红色。
“八百里加急。”
林破虏的声音沙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报王爷:东海……丢了。”
“告诉王爷,这不是打仗,这是填命。”
“我们要么饿死在岸上,要么……得想办法把这片大海,给煮干。”
海风呼啸,卷起那面残破的龙旗,在暮色中发出凄厉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