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营的大营,仿佛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每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营中便会响起震天的操练声。
燧发枪整齐的排射声,野战炮沉闷的轰鸣声,日复一日地回荡在苏州城上空,像一把无形的锤子,敲打着城内每一个人的心脏。
城内的士绅们派出的信使,一波接着一波,带着重金与许诺前来拜见,却连周平的面都见不到,全被挡在了营门之外。
这种只秀肌肉、不说话的姿态,比任何叫骂都更让人恐惧。
南京,秦王宫。
陈海收到周平的报告,没有立刻下达抓人的命令。
他只是将报告放在一旁,提笔写了一篇文章。
几天后,最新一期的《新安时报》江南版,用整个头版,刊登了一篇由秦王陈海亲笔撰写的文章——《告苏州父老乡绅书》。
信的开头,陈海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痛陈前明腐朽,致使民生凋敝。
随后,他话锋一转,盛赞苏州自古为鱼米之乡,人杰地灵,乃天下财富之源薮。
“……孤闻苏州有蝗灾,寝食难安,夜不能寐。故遣精兵三千,携粮百万石,星夜驰援。只盼苏州父老,能早日脱离苦海……”
文辞恳切,情真意切,读来令人动容。
然而,在信的末尾,笔锋陡然凌厉如刀。
“……然,孤亦闻,有奸佞之徒,包藏祸心,竟欲阻挠朝廷救灾!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与叛国何异?孤在此严正告诫:凡阻挠勘灾、侵吞救济粮、煽动民意者,无论其位多高,其族多大,一经查实,皆以‘通敌叛国’之罪论处,绝不姑息!”
这封公开信,像是一份最后通牒,被张贴在苏州城的大街小巷。
它彻底击碎了士绅们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们明白,退路已经没了。
现在改口,等于不打自招,继续硬抗,就是公然与“通敌叛国”的罪名对撞。
拙政园内,死一般的寂静。
钱从德等人面如死灰,他们看着那份报纸,如同看着自己的催命符。
“怎么办……这陈海是铁了心要我们的命啊!”顾秉文声音发颤。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温先生”却悠然地呷了一口茶。
“诸位,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他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退则死无葬身之地,进一步,或可搏出生天!我已经接到密信,摄政王的大军已在徐州集结,不日即将南下!只要我们能在此处点起一把火,拖住陈海的主力,待王师一到,里应外合,这江南,便可传檄而定!”
他的一番话,如同一剂猛药,注入了这些濒死之人的心中。
“干了!”钱从德猛地一拍桌子,双目赤红,“与其被他温水煮青蛙,不如轰轰烈烈地拼死一搏!”
疯狂,在绝望中滋生。一张策划已久的阴谋大网,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是夜,月黑风高。
苏州城内,东南西北四个坊区,几乎在同一时间燃起了冲天大火。
“官军要屠城啦!”
“抢粮食啊!”
凄厉的呐喊声划破夜空。
大批被煽动起来的流民、地痞,手中拿着菜刀、锄头、木棍,双眼通红,如同失控的野兽,从阴暗的角落里涌出,汇成一股污浊的洪流,朝着城外的神机营大营疯狂冲去。
而在他们身后,数百名身穿劲装、手持利刃的精悍家丁与护院,则组成了一支真正的“核心队伍”。他们趁着前方的混乱,悄无声息地绕向大营侧后方。
他们的目标,是神机营的粮草囤积地。
火光映红了夜空,喊杀声震天动地。一场精心策划的“民变”,终于爆发。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