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帝心难测(2 / 2)

“既然如此,安西代都督及裁军事宜,朕会另遣得力之人前去处置。爱卿便安心在长安住下,朕,还有诸多国策,欲与爱卿探讨。”

“臣,遵旨。”

朝会就在这看似君臣相得,实则暗潮汹涌的氛围中结束了。

李默被封赏、被肯定,也被剥夺了实权,留在了长安。

表面上看,他赢了朝争,赢得了皇帝的“信重”。

但实际上,他输了安西,输掉了自由,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当日下午,便有内侍前来传旨,赐下位于崇仁坊的一座宅邸,作为李默在京的府邸,并赏赐了不少金银绢帛,以示恩宠。

李默谢恩接旨,安排韩七等人着手搬迁、布置新居。

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皇恩浩荡。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时,一名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来到李默暂住的驿馆。

“李公,大家(对皇帝的亲近称呼)在甘露殿,请您过去说话。”

私下召见!

李默心中一动,整理了一下衣冠,随着内侍,穿过重重宫禁,来到了皇帝日常起居的甘露殿。

与太极殿的庄严肃穆不同,甘露殿内灯火通明,陈设典雅,多了几分生活气息。

李世民已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正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手边是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见到李默进来,他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并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坐。”

“谢陛下。”

李默依言坐下,姿态恭谨。

内侍奉上一杯同样的香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与西域的酪浆风味大不相同。”

李世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语气随意,如同拉家常。

李默端起茶杯,浅尝一口,一股清冽的苦涩之后,是悠长的回甘。

“确是好茶,清心明目。”

李世民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棋局上,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

“今日朝堂之事,爱卿心中,可有不平?”

来了。

真正的试探,或许现在才开始。

李默放下茶杯,神色坦然: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如此安排,必是出于全局考量,臣唯有谨遵圣意,何来不平?”

李世民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看向李默,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你呀,年纪轻轻,便如此沉稳,懂得进退,实属难得。”

他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包含着极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看到你,朕便想起了当年。”

他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时空。

“想起朕年少时,于晋阳起兵,横扫天下,那时麾下,亦是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卫公、英公(李积),还有……那些早已故去之人。”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他们都曾如你这般,锐意进取,立下不世之功。也都曾站在这权力的巅峰,感受过这世间最刺骨的寒风。”

李世民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默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欣赏,有惋惜,更有一种深沉的警示。

“李默,”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若你生于贞观初年,该多好。”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李默耳边炸响!

贞观初年!

那是皇帝雄心万丈,锐意开拓,对功臣最为信重、最为依赖的时期!

如今,已是贞观中后期,天下渐定,四海承平,皇帝的心思,已从“打天下”更多地转向了“治天下”,转向了如何平衡朝局,如何确保江山永固,如何防范那些功高震主的臣子!

这句话,看似感慨,实则是赤裸裸的警告,是推心置腹的威胁!

他在告诉李默,你很有才,立了很大的功,但你来晚了。

现在的时局,已不再是需要你这样的“利剑”毫无顾忌开拓的时候了。

你若不懂收敛,不懂分寸,那么,那些贞观初年功臣们曾面临过的命运,或许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李默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立刻离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感激:

“陛下,臣,明白了。臣,知道该如何做。”

看着李默的反应,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挥了挥手:

“明白就好。去吧,好好在兵部当值。朕,期待你日后,能为国做出更大的贡献。”

“臣,告退。”

李默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缓缓退出了甘露殿。

直到走出殿门,被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才感觉那几乎要凝固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抬头望向长安城的夜空,星月黯淡,宫墙巍峨,如同一座巨大的牢笼。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正式成为这牢笼中的一员。

皇帝给了他荣耀,也给了他枷锁。

那句“若你生于贞观初年,该多好”,将会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悬在他的头顶。

他的安西,他的理想,他的命运,都将在这帝王莫测的心术与长安无尽的博弈中,艰难前行。

前路,似乎比那西域的死亡之海,更加迷茫,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