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信你。好了,正事谈完,尝尝克明泡的新茶吧。”
杜如晦笑着给每人斟茶。
茶香袅袅中,话题转向轻松的方向。
但李默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因为李世民看似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
“李相既为太子少师,这套章程成形后,也送东宫一份。承乾年轻,多看看实务有好处。”
“臣遵旨。”
李默垂首领命,心中却是一沉。
送章程去东宫,这意味着他必须再次面对太子。
而他知道,每一次接触,都可能增加未来被牵连的风险。
但他无法拒绝——无论是作为宰相,还是作为太子少师。
离开皇城时,天色近黄昏。
李默刚出宫门,紫袍在秋风中微微飘动,杜如晦便从后面赶了上来。
“杜相。”
“一起走走吧。”
两位宰相并肩沿宫墙缓行,身后跟着各自的随从,但都保持着一段恭敬的距离。
沉默良久,杜如晦低声道:
“今日政事堂,你应对得不错——既推动了想推动的事,又保全了各方体面。”
“多谢杜相之前的提点。”
杜如晦停下脚步,看着李默,
“你加封太子少师这两个月,去东宫讲学几次?”
“五次。”
“太子主动问过你几次朝政实务?”
李默回想:
“一次也无。每次讲学,太子只问经义,不问实务。”
“这就是了。”
杜如晦叹口气,
“太子身边那群人,多是山东士族出身,重经学轻实务。你将红薯、水车推广成功,他们说是‘侥幸得天之助’。你如今又要动工坊,他们便说‘与民争利’——虽然这话本该用来反对专营,却被他们用来反对任何变革。”
“那太子殿下……”
“太子今年二十有三,正是想要树立自己威望的时候。”
杜如晦话说得含蓄,但李默听得懂其中深意,
“你虽是太子少师,但你的名声、功劳,都来自陛下赏识。太子若全盘接受你的主张,旁人会说太子只是拾陛下牙慧。所以他必须有自己的主张——哪怕那主张并不成熟。”
李默点头表示理解,但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他知道,李承乾想要的不仅仅是威望,更是那种不被父亲阴影笼罩的独立存在感。
而这种心理,最终会走向极端——在真实的历史中,确实走向了极端。
“那我该如何?”
李默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杜如晦能听出的疲惫。
这疲惫不仅来自政务繁重,更来自那种知晓未来却无法言说的压抑。
“继续做你该做的。”
杜如晦目光深远,
“把试点做出成效。只要百姓得利,陛下支持,太子迟早会明白——治理天下,不能只靠经书。况且……”
他顿了顿,
“长孙皇后在世时,最重民生。太子是皇后嫡子,心底深处,是明白这些道理的。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台阶。”
李默深深一揖:
“谨记教诲。”
但他心中清楚,杜如晦所说的“迟早会明白”,在真实的历史中并未发生。
那个年轻人没有等到明白的时候。
贞观十七年,一切都将戛然而止。
三日后,洛阳试点方案呈报御前。
李世民朱批:准。
又过五日,旨意下达:
着太子少师、宰相、格物书院监正李默,协同长孙无忌,主持洛阳工坊新技术试点。太子李承乾可遣属官观摩学习。
这道旨意很妙——既给了李默推行政策的权力,又给了太子参与的机会,还明确了李默的多重身份。
接到旨意的当天下午,东宫来了人。
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官,姓于,任太子洗马。
“李相,太子殿下命下官来取洛阳试点的章程,并请教相关事宜。”
于洗马态度恭敬,但眼神中带着审视——那是一种典型的东宫属官看朝中大臣的眼神,既恭敬,又疏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量意味。
李默将早已备好的章程副本打开,开始讲解。
他讲得很仔细,从改良织机的结构,到授权费用的计算方式,再到皇室认证的标准制定,全是技术细节,不涉朝政,也不涉东宫事务。
讲到一半时,于洗马忽然问:
“李相,这些技术若推广开来,民间工坊壮大,会不会冲击士族家的产业?听闻朝中已有不少声音,担心此策动摇国本。”
问题很尖锐,直指技术革新可能引发的阶层矛盾。
李默面色不变:
“于洗马,这章程里有详细数据和分析。以丝绸为例,技术推广后,产量增加,价格下降,百姓能穿上更便宜的衣裳,此乃惠民。而高端锦缎市场,皇室工坊仍占主导,此乃保利。至于士族家的产业——”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常,
“士族之所以为士族,在于诗书传家、为国效力,岂在区区工商之利?若真有家族因产业受影响,朝廷自有安置之策。但这些细节,与太子殿下研习实务关联不大,于洗马若感兴趣,可看章程附录。”
这话说得巧妙——既回答了问题,又暗示这些朝堂争斗的细节,不该是太子现阶段关注的重点。
于洗马脸色微变,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李默继续道:
“这些都在章程的附录里有详尽分析。于洗马可以带回去慢慢看。若有技术上的疑问,随时可来政事堂或书院找我。”
话说到这里,意思很明白:我只负责技术讲解和政策说明,朝堂纷争、东宫事务,请自便。
于洗马不再多问,拿着章程恭敬告辞而去。
待人走后,李默站在政事堂的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他知道今天这番话,很快就会传到太子耳中。
太子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这个少师在敷衍了事,还是觉得他识趣、不越界?
李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保持这个分寸——既履行少师的职责,又不卷入东宫的是非。
因为那个结局,他改变不了,也不想去改变。
十日后,李默按例前往东宫讲学。
这是加封太子少师后的第六次讲学。
前五次,他都只讲农事、工坊技术、算学应用,绝不涉及经义政论,更不涉朝局。
今天也不例外。
他准备的题目是“水车在南北方的不同应用”。
讲堂里,太子李承乾坐在主位,一身杏黄常服,神色淡然中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威仪。
两旁坐着几位东宫属官,于洗马也在其中。
李默行礼后开讲,紫袍在讲堂中显得庄重而疏离。
他讲得很用心,准备了详细的图纸,还带了小模型演示。
但心中始终保持着距离——他讲的是技术,是对着“太子”这个身份讲课,而不是对着李承乾这个人。
他的目光多数时候停留在图纸上,偶尔扫过太子,也只是礼节性的对视。
讲到一半时,太子忽然开口:
“李相。”
“臣在。”
李默垂手而立,姿态恭敬。
“听说洛阳试点,你主张让民间工坊也参与。若民间因此坐大,朝廷如何制衡?本宫近日读史,见汉代盐铁专营之策,便是为防止豪强坐大。你此举,岂不反其道而行?”
问题直指核心,也显示了太子确实在读史思考——虽然思考的方向与李默不同。
李默垂眸,恭敬答道:
“回殿下,朝廷制衡之道,在章程之中已有体现。其一,皇室工坊掌握高端技术和认证标准;其二,授权数量有限制,防止垄断;其三,关键技术升级权在皇室手中。此三重保障,可保朝廷主导。”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汉代盐铁专营,乃是战时之策,为筹军资。如今我大唐四海升平,当行惠民之政。且盐铁关乎国计民生,与织机、水车等民用技术,性质不同,不可一概而论。”
回答得有理有据,既解答了疑问,又划清了政策边界。
太子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若有人私下仿造呢?民间历来有‘仿造官器’之弊。”
“仿造之物,质量难达标准,无法获得皇室认证,在市场上自然低人一等。且朝廷有律法可依,《工律》第七条明文规定,仿造皇室认证器物者,杖八十,罚银百两。臣已建议刑部,对此条款加强执行。”
太子挥挥手:
“继续讲吧。”
李默继续讲解水车。
但他的余光注意到,太子虽然坐着听,眼神却时常飘向窗外,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一个时辰后,讲学结束。
李默收拾图纸时,太子忽然走到他面前。
“李相。”
“殿下。”
两人相对而立,李默微微躬身,保持着臣子的礼节。
“你这些技术,确实精巧。”
太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但治国之道,根本在于礼法规制,在于君臣父子之序。技术再精巧,也只是末节。这一点,李相要明白。”
李默心中一凛。
这话看似平常,实则是警告:不要以为有了技术,就能影响治国根本;也不要以为得了父皇赏识,就能越过某些界线。
“殿下教训的是。臣谨记。”
他躬身应答,姿态恭顺,心中却一片平静。
这样的疏远,正是他想要的。
太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人刻意表现的成熟和宽容:
“李相不必紧张。你推广红薯,活民无数,这是大功。本宫只是提醒,莫要本末倒置。毕竟,你不仅是宰相,还是本宫的少师。”
“谢殿下指点。”
李默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太子离开讲堂。
那句“不仅是宰相,还是本宫的少师”,听起来是拉近关系,但李默听出了其中的试探意味。
走出东宫时,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李默却感到一阵寒意。
太子今天这番话,表面客气,实则疏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较量。
那笑容背后的深意,李默读得懂:
你做好你的技术,不要越界;记住你的身份,但也要记住,谁才是未来的君主。
这正是李默想要的距离。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最终的命运。
他知道那双刚才还带着疏离笑容的眼睛,在不到两年后,会充满绝望和疯狂。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也不想做。
回到政事堂,李默独自坐在自己的值房里。
史书上的记载在脑海中清晰浮现:贞观十七年四月,太子承乾谋反事泄,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同年九月,病逝于流放地。
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就这样结束了生命。
李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太子说“技术只是末节”时的神情,那种刻意表现出的成熟和权威感——一个急着证明自己、却又找不到正确道路的年轻人。
如果自己不知道历史,也许会试着去引导,去劝谏,去尽一个宰相和太子少师的责任。
但他知道。
知道结局,知道所有的劝谏在历史大势面前都苍白无力。
知道那个年轻人不会听,也不能听——因为他所处的环境,他身边的人群,他内心那种既自卑又自傲的矛盾,早已将他推向既定的轨道。
“相爷。”
书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洛阳又来急件,长孙相问试点工坊的选址,是否需要调整?”
李默收回思绪。
“回信,按原定方案执行。三日后,本相亲赴洛阳。”
“是。”
脚步声远去。
李默重新提起笔,在奏章的草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这次试点的主要目标。
但他的心中,却浮现出另一行字:
“尽宰相之责,行惠民之政。守少师之份,持恰当之距。”
这是他在这个微妙位置上,为自己定下的准则。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
推广技术,改善民生,稳固社稷。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使命,也是他作为宰相的职责。
至于太子,至于东宫,至于那个既定的悲剧结局——
那不是他该涉足的领域。
历史有历史的轨迹,个人有个人的选择。
他选择了在知道悲剧即将发生时,做一个冷静的履行职责者。
也许将来有人会说他明哲保身。
但重活一世,他首先要在这个复杂的位置上活下去,然后才能做更多事。
窗外,暮鼓响起。
贞观十五年的长安,在冬日暮色中显得恢弘而安宁。
盛世气象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