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李佑的船队抵达。
十六艘大船,旌旗招展,护卫森严。
李默率青州官员在码头迎接。
李佑年方十八,身穿亲王常服,意气风发。
下船后,他先向李默行礼:
“李相,小王奉父皇之命,就藩青州,日后还请李相多多教导。”
“殿下言重了。”
李默还礼,
“王府已备好,请殿下移步。”
“不急。”
李佑笑道,
“小王久闻青州运河繁盛,想先看看码头。”
他走到码头边,望着往来船只:
“李相,这码头每日过往商船多少?税银多少?”
李默示意孙礼。
孙礼上前:
“回殿下,漕帮覆灭后,码头由官府暂管。现每日过往商船约百艘,税银每日二百贯左右。”
“二百贯……”
李佑沉吟,
“若加强稽查,可否增至三百贯?”
孙礼一愣:
“这……商税有定例,不可擅加。”
“小王只是随口一问。”
李佑摆摆手,
“对了,小王带来王府属官二十人,护卫三百。这些人如何安置,还请李相费心。”
“王府属官按例由殿下自决。护卫驻扎,需与青州驻军协调,以免扰民。”
“那是自然。”
李佑笑容不变,
“李相,小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日后青州政务,还需李相多多指点。”
“分内之事。”
两人看似客气,实则话中机锋暗藏。
李佑想看码头,是想了解财源;
问税银,是有插手之意;
提王府属官护卫,是在宣示存在。
李默则严守规矩:税银不可擅加,护卫需协调,政务可指点但不让权。
回城路上,程怀亮骑马跟在李默身侧,低声道:
“相爷,齐王殿下……不简单啊。”
“你看出什么了?”
“他问税银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不是寻常皇子该关心的。”
程怀亮道,
“我叔祖说过,皇子就藩,最忌插手地方财赋。齐王殿下似乎不懂这个道理。”
“或许只是年轻好奇。”
李默淡淡道。
“希望如此。”
程怀亮顿了顿,
“相爷,我既任青州别驾,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还请相爷明示。”
李默看了他一眼:
“程别驾,你叔祖让你来山东,可有交代?”
“叔祖只说:听李相的话,多学多干,少说少贪。”
“那就按卢国公说的做。”
李默道,
“青州政务,你与孙司马商量着办。大事报我,小事自决。记住一条:凡事以民为本,以律为准。”
“怀亮记住了。”
六月二十二,青州巡抚衙门。
李默正在批阅文书,陈平匆匆进来:
“相爷,魏王泰已抵济南。这是魏王府送来的文书,请您过目。”
李默接过。
是魏王泰的亲笔信,语气恭敬,表示愿在济南配合巡抚使政务,并附上王府属官名单,请李默“指点”。
“魏王比齐王稳重。”
李默看完信,
“名单上这些人,你查一下背景。”
“已经查了。”
陈平递上另一份卷宗,
“二十名属官,十二人是长安调来的文吏,八人是山东本地人,但都与旧势力无涉。魏王殿下……似乎很谨慎。”
“谨慎是好事。”
李默提笔回信,
“你派人送去济南,告诉魏王:济南政务,仍由刺史主持。王府若有建言,可随时与刺史商议,或直接来信。”
“是。”
七月初一,青州特科复试。
通过初试的一百二十人齐聚州学。
李默亲临考场。
考试题目由他亲自拟定:
策论题:“论山东战后恢复之策”。
算术题:“今有粮仓,存米三千石,每日支出一百五十石,同时每日运入八十石,问几日粮尽?”
律法题:“甲乙争田,甲有地契而无耕种,乙无地契而耕作十年。田当归谁?依据何律?”
实务题:“青州旱后复涝,如何疏浚河道、防治蝗灾?”
考场肃静,只闻笔尖沙沙声。
李默巡场,见考生神情各异:有人奋笔疾书,有人愁眉苦脸,有人干脆弃考——那些只通经义的世家子弟,见到算术律法题,顿时傻眼。
一个布衣考生引起了李默注意。
此人约三十岁,衣衫洗得发白,但下笔从容,思路清晰。
李默在他身后站了片刻,见他写道:
“山东之弊,在于权贵兼并,百姓失地。战后恢复,首在均田。当清查隐户,重分荒地,使耕者有其田。次在减赋,三年之内,受灾州县免粮,商税减半,以养民力。再次在兴工,以工代赈,修水利,通道路,既安流民,又固根基……”
李默微微点头。
考试结束,试卷当场密封。
李默命孙礼、程怀亮及两位老儒共同阅卷。
三日后,成绩公布。
取中六十人,布衣寒门占四十五人,世家子弟仅十五人。
那个布衣考生名叫赵文启,高居榜首。
七月十五,终试在巡抚衙门大堂。
六十名考生逐一面试。
李默坐主位,孙礼、程怀亮作陪。
问的多是实务:如何断案,如何收粮,如何治水,如何安民。
有人对答如流,有人支支吾吾。
李默在名册上不断标记。
轮到赵文启。
“赵文启,你是济南人,原为私塾先生?”李默翻看他的履历。
“是。学生自幼家贫,父母早亡,靠族人接济读书。后设塾为生,至今十载。”
“你策论中写‘清查隐户,重分荒地’,可知此举会得罪多少豪强?”
赵文启坦然道:
“学生知道。但豪强之弊,甚于蝗旱。山东为何有旱灾?只因豪强截流筑堰,私占水源。为何有流民?只因土地兼并,百姓无田可耕。不断此弊,山东永无宁日。”
“若让你当县令,你敢清查吗?”
“敢。”
赵文启直视李默,
“但学生需要上官支持。若上官畏豪强如虎,学生独木难支。”
李默与孙礼对视一眼。
“你被取中了。”
李默道,
“授你淄川县令,即刻赴任。本相给你一道手令:到任后,可清查田亩,重分荒地。若有豪强阻挠,报青州司马孙礼。若孙礼解决不了,直接报本相。”
赵文启激动跪地:
“学生……下官必不负相爷重托!”
“记住,”
李默沉声道,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若贪赃枉法,本相第一个斩你。”
“下官谨记!”
终试结束,六十人中取四十人。
李默根据表现,分别授予县令、县丞、主簿等职。
名单公布时,有人欢呼,有人失落。
一个世家子弟愤愤不平:
“我崔家百年诗礼,竟不如一个寒门塾师?”
程怀亮刚好听见,冷笑道:
“百年诗礼?你崔家在吴王案中牵连多深,自己不清楚?李相未追究你家族,已是开恩。还想当官?回家闭门思过吧!”
那人脸色惨白,掩面而去。
七月二十,李默命护卫传唤陈平至书房相见。
陈平叩门获准后,推门进入。
李默示意他坐下,问道:
“各地新任官员,现已赴任的有多少?”
“四十名特科取中者,已全部赴任。陛下派来的十二名勋贵子弟,也已到岗。加上原有留任、调任的,各州县主官已补齐九成。”
“剩下的一成呢?”
“多是偏远小县,无人愿去。”
“传令各府:凡赴偏远小县任职者,俸禄加两成,三年考核优异者,优先提拔。”
“是!”
陈平离开后,李默坐在书案后沉思。
青州城已恢复秩序,街上行人如织,商贩叫卖声不绝。
权力真空正在被填补,新的秩序在建立。
隐患仍在:齐王的野心,世家的不满,勋贵子弟的纨绔习气,寒门官员的经验不足……
“相爷。孙礼求见”
孙礼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
“进来”
孙礼正欲行礼。
“ 免了,有何事?“
“淄川县令赵文启来信。”
孙礼递上书信,
“他已开始清查田亩,果然遇到阻力。当地豪强王氏族长王焕,聚众阻挠,还打伤了县衙差役。”
李默眼神一冷:“王焕?可是原青州司马王昌之兄?”
“正是。王昌因吴王案下狱,王家怀恨在心。”
“调一队州兵给赵文启。”
李默下令,
“告诉他:依法办事。阻挠清查者,拘;伤人者,捕;抗法者,剿。”
“是!”
“还有,传讯青州所有世家:既往不咎,但若再敢阻挠新政,严惩不贷。”
“下官立刻去办。”
孙礼匆匆离去。
李默重新坐下,提笔写奏折。
他要向皇帝禀报山东人事安排,并请示一件事:在山东试行“考功法”——官员每年考核,按政绩升降。优者奖,劣者罚,庸者汰。
这又是一场变革。
但山东这个刚刚清理过的棋盘,正适合落子。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映照着这座古城。
新的时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