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出示官牌,
“奉朝廷令,管理番舶贸易。请船主随我去衙门办理报关手续。”
金成泽半信半疑,跟着到了市舶司衙门。
衙门内,各项流程明示墙上:报关、验货、核价、纳税、领票,一目了然。
周正问:
“船上所载何物?”
“高丽参五百斤,貂皮三百张,麻布一千匹。”
“可有违禁之物?”
“绝无违禁。”
周正带人上船验货,确认无误,回衙门核算。
“按市价,高丽参每斤值十贯,貂皮每张五贯,麻布每匹一贯。货物总值八千三百贯。”
周正拨着算盘,
“番舶税率十五税一,应缴税银五百五十三贯三百文。”
金成泽瞪大眼睛:
“只缴一次?后续交易不再征税?”
“只缴一次。领取税票后,你可在唐境自由交易。若有地方再征,你可持票告发。”
“那……那牙行抽分呢?”
“朝廷明令,取消牙行垄断。你可自寻买主,也可通过市舶司介绍的官牙交易,佣金不得超过货值百分之三。”
金成泽激动得手抖。
以往他来唐,税赋加抽分,要去掉三四成利润。
如今只缴十五税一,佣金最多百分之三,利润几乎翻倍!
“周大人,我……我这就缴税!”
缴税完毕,领取税票。
金成泽又问:
“周大人,我想采购丝绸、瓷器、茶叶返航,该如何办理?”
“采购出口,税率十税一。”
周正道,
“你可凭采购清单来报关,缴税后领取出口许可,海关查验放行。”
“明白了,明白了!”
金成泽欢天喜地去了。
接下来几日,他又带来几艘番舶,口碑传开,番商纷至沓来。
十月十五,青州巡抚衙门。
李默看着各州报来的税银统计,面露欣慰。
陈平禀报:
“相爷,九月试行新税制,山东各州商税总额为八万贯。十月全面推行,仅上半月已达七万贯,预计全月可达十五万贯,比以往翻了一番。”
“市舶司呢?”
“登州市舶司设立半月,已接待番舶二十一艘,征税一万二千贯。番商采购出口货物,又征税八千贯。合计二万贯。”
李默点头:
“一年下来,单是山东,商税可达二百万贯。全国推行,至少千万贯。加上市舶司收入,国库每年可增一千五百万贯以上。”
“相爷新政,利国利民。”
“利国是真,利民还需时日。”
李默道,
“税银增加了,要用在刀刃上。你拟个条陈:山东各州,税银五成上缴国库,三成留地方用于修路、水利、学堂,二成用于抚恤孤寡、减免田赋。”
“是!”
这时,孙礼进来:
“相爷,长安来信。”
李默拆开,是户部尚书戴胄亲笔。
信中称,全国推行新税制后,第一个月税银即增三成,商人投诉反减七成。
皇帝大喜,在朝会上公开褒奖李默。
“相爷,陛下还有口谕。”
孙礼低声道,
“陛下说:商税改革已成,下一步该是田赋了。让相爷在山东先行摸索,若有良策,随时上奏。”
李默深吸一口气。
田赋改革,触动的是世家根本,比商税更难。
但他早有准备。
“回信戴尚书:山东正在试行‘清丈田亩,均平赋役’,已有初步成效。待完善后,必呈陛下御览。”
十一月初,长安。
东西两市比往年更加繁华。
新税制推行后,商路畅通,货物充足,物价稳中有降。
一个西域胡商在酒肆中,对同伴感慨:
“我在大唐行商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以往过一关缴一次税,还要打点吏员,成本太高。如今一票通关,省时省钱,利润多了三成!”
同伴点头:
“大唐皇帝圣明,李相能干。听说广州、泉州市舶司也设立了,以后咱们从海路来,更方便。”
“正是!我打算明年带更多香料、宝石来,换丝绸瓷器回去。”
“同去同去!”
酒肆掌柜听着,笑容满面。
商人多了,生意好了,他的酒肆每日客满,收入翻倍。
二楼雅间,几个世家子弟闷闷喝酒。
“李默这新政,断了我们多少财路!”
一人恨恨道,
“以往关卡是我们的人,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扣货,想要货就得孝敬。现在全没了!”
另一人苦笑:
“不止关卡。市舶司一设,番商直接报关,牙行也捞不到油水。我家在广州的牙行,这个月佣金少了七成。”
“难道就任他李默为所欲为?”
“不忍又能如何?吴王、长孙韬、漕帮,哪个不是庞然大物?全被李默扳倒了。咱们这些世家,如今自保尚且不易,还敢对抗朝廷?”
“唉……”
“其实,”
第三人沉吟,
“新政虽断了些财路,但也开了新路。我听登州的族弟说,番商来得多了,货物流通快了,正经生意反而好做。他家开了个货栈,这个月赚的比以往三个月还多。”
“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所以我在想,与其守着旧路不放,不如顺应新政,找新财路。李默不是鼓励商贸吗?咱们世家本钱厚,人脉广,做起生意来,不比寒门强?”
几人面面相觑,若有所思。
腊月十五,青州。
巡抚衙门年终议事,各州刺史齐聚。
李默听完汇报,总结道:
“山东推行新制三月,成效显着。商税翻倍,市舶司开局良好,商路畅通,物价平稳。这说明,新政是对的。”
众人点头。
“但问题也有。”
李默话锋一转,
“个别州县,仍有阳奉阴违。有的税务司故意刁难商人,拖延办税;有的地方豪强,变着法子收‘保护费’。这些,都要严查。”
崔琰道:
“相爷,下官建议:设立巡察使,不定期暗访各州税务。发现问题,立即处理。”
“准。”
李默道,
“此事由程怀亮负责,带不良人,明察暗访,有违规者,无论官职,一律严惩。”
程怀亮起身:
“下官领命!”
“还有,”
李默看向众人,
“年关将至,各州可酌情减免小商小贩一月税银,让他们过个好年。”
“相爷仁德!”
散会后,李默独坐书房,提笔写奏折。
他要向皇帝详细禀报山东新政成效,并提出下一步计划:清丈田亩,改革田赋。
李默写完独坐案前,看着窗外积雪,心中却想着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思考良久,在最后一段写道:
“……臣蒙陛下信重,身兼太子少师之职。然自贞观十六年春奉旨巡抚山东,至今已近一年,于东宫教导之事,实有亏欠。太子殿下天资聪颖,正当精心培育之时,臣却远在山东,未能尽责,每思于此,惶恐难安。”
他停顿片刻,继续写道:
“今山东诸政渐入正轨,臣恳请陛下免去臣太子少师之职,另择贤德,专心辅佐太子。臣当竭尽全力于地方,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伏乞圣裁。”
写罢,李默放下笔,长长吐了口气。
作为穿越者,他清楚记得:
贞观十七年四月,太子李承乾将勾结汉王李元昌、驸马杜荷等人谋反,事败被废。
如今已是贞观十六年腊月,距离事发仅剩四个月。
他必须提前切割。
虽然这一年来,他回长安两次都察觉到太子行为越发骄纵,与汉王等人过从甚密,但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先知不是优势,而是隐患。
自己只是都能察觉到太子的异常,更何况千古一帝的李世民,细思极恐……
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东宫这个漩涡。
奏折以六百里加急送往长安。
十日后,长安批复抵达。
宣旨的是老熟人内侍省少监王德。
他展开圣旨,声音平稳:
“……李默所奏,朕已览。山东改革,成效卓着,卿之功,朕记于心。太子少师之职,准卿所请,即日解去。望卿专心山东,续建新功。钦此。”
李默接旨:
“臣领旨,谢陛下。”
王德收起圣旨,压低声音:
“李相,陛下让咱家带句话:太子之事,卿不必挂怀。东宫自有安排。”
“臣明白。”
李默心中了然。
皇帝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不要过问东宫之事。
“另外,”
王德又道,
“长孙司徒(长孙无忌)托咱家问一句:李相辞去太子少师,可是对太子有何看法?”
李默神色不变:
“请王少监回禀司徒:李默才疏学浅,不堪师表,唯恐耽误太子学业,故请辞。此乃自知之明,并无他意。”
“咱家一定带到。”
王德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默一眼,没有再多言。
李默将王德送至府门外阶前,止步拱手道:
“王少监远来辛苦。山东物产虽不及长安精美,却也有些风味。本相备了几样特产,劳烦少监带回长安,聊表心意。”
他侧身示意,继续道:
“这一份是献给陛下的,乃登州今年新出的极品海参与莱州玉雕镇纸;这一份是给长孙司徒的,是青州精制的阿胶与淄川丝绸;这一份是给房相等人的,乃是济南的莲子与各色干果。另有一份薄礼,是给少监您的,都是本地寻常之物,万勿推辞。”
王德笑着拱手还礼:
“李相太客气了,咱家一定将心意带到。”
一旁,陈平已指挥仆人,将数个礼盒稳妥地搬入王德的车内。
他又走向随行的太监与护卫队伍,令仆从给每人奉上一个红封,温言道:
“天寒路远,诸位辛苦。这些许银两,是李相请大家路上吃杯热酒,暖暖身子。”
众人接过,见每个红封内皆是十两足银,纷纷面露喜色,向李默方向躬身道谢。
陈平最后来到王德车旁,亲自将一个略显沉甸、包装格外细致的礼盒放入车厢内,低声对王德道:
“少监,您这份,李相特意嘱咐过,是加倍的。”
王德会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向李默再次道别后,登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