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方案没有要求任何一方放弃核心理念,只是给他们的实践活动加上了一些“协调”和“共享”的规则。它承认了彼此的不同,但将这些不同纳入了对“共同生存基础”(矿脉)的维护框架内。
对于刚刚经历共同劫难、内心动摇的两个文明来说,这个方案既现实又具有吸引力。它没有强求“融合”,只是要求“共存”与“有限合作”。
经过数轮由阿莱克西主持的、磕磕绊绊但气氛逐渐缓和的沟通后,双方最终接受了这个框架,并签署了第一份《萌芽之地矿脉共同管理与和平基础框架协议》。
协议很初级,充满了各种有待细化的条款和但书,但意义重大:它标志着两个文明从绝对的敌对,转向了有条件的、基于规则和共同利益的共存。它为未来的和平发展,打下了第一块基石。
阿莱克西作为仲裁者,见证了协议的签署,并将协议副本上传至天平维护者及记录者-7处备案。他的第一个正式调解任务,在经历了意料之外的危机和干预后,终于取得了符合预期的成果。
在团队准备返航前夕,晶体共鸣者的代表(一个形态格外凝练、散发着睿智波动的晶簇)和流光漫游者的代表(一道格外明亮、韵律优雅的流光)一同来到“调解者号”外,向阿莱克西表达了感谢。
晶体共鸣者的共振波变得平和而尊敬:“外部仲裁者,您的逻辑与行动,帮助我们理解了‘结构’与‘适应’并非绝对对立。感谢您为我们争取了继续‘生长’的可能性。”
流光漫游者的脉动充满感激与一丝新奇:“陌生的朋友,您的歌声中有钢铁的骨骼,也有流水的柔情。感谢您让我们看到,‘自由’也可以与‘责任’共舞。期待未来还能听到您的旋律。”
阿莱克西能感觉到,这两个文明对他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陌生、怀疑,转变为尊重甚至是一丝依赖。他在他们心中种下了“平衡”与“合作”的种子,虽然还很微小,但毕竟已经发芽。
三、归途中的阴影分析
返航途中,“调解者号”内气氛轻松了不少,但讨论的焦点很快转向了那个最令人不安的问题——暗处的干预者。
墨菲斯将任务期间收集到的所有异常信号数据进行了汇总和深度分析,结合碎片提供的日志,得出了一些更清晰的结论:
1. 干预信号特征:确认至少存在两股不同的外部信号活动。一股(特征码A)倾向于秩序逻辑诱导与结构干扰,与碎片日志中的“未知-α”高度相关;另一股(特征码B)倾向于存在性解析与情感扰动,与“未知-β”相关。而矿脉过载时出现的催化信号,是A与B特征的复杂混合变体,显示这两股势力可能存在某种程度的“合作”或“协调”。
2. 干预时机:所有信号活动都精准地围绕着阿莱克西的行动展开——在他尝试沟通时出现诱导,在他进入核心时出现观测,在他即将成功时进行致命干扰。这表明对方不仅全程监控,而且对他们的行动节奏和关键节点有预判。
3. 干预目的:综合来看,目的可能多元:测试阿莱克西作为仲裁者和容器的能力极限;观察变量文明(包括两个原始文明和人类团队)在危机下的反应;破坏调解进程,收集冲突升级或文明毁灭的数据;更深层的,可能想通过干扰阿莱克西,探查他体内碎片、泪光乃至星语者遗产的秘密。
4. 能力评估:干预者具备高阶规则操作能力,手段隐蔽、精准、且对“摇篮”底层规则(如矿脉结构)有深入理解。其技术风格既有持戒人秩序的冷酷算计,又有某种异化的、非自然织梦者特征的诡异灵动。
“这不是清道夫,也不是圣所。”林晚分身总结道,“清道夫风格直接粗暴,圣所理念排他但不会如此阴险诡诈。这更像是……某种融合了双方部分技术特征,却又走向了更加极端和不可测方向的‘第三方’。”
“记录者-7知道吗?”塔尔问。
“她肯定知道。”苏锦肯定地说,“她的观测视线一定捕捉到了这些信号。但她没有干预,可能因为信号本身仍未构成对《观测公约》的直接违反,也可能……她在利用这个机会,观察干预者,也观察我们如何应对。”
阿莱克西沉思着,取出了那枚星语者记忆碎片。它在核心危机时自主激活,提供了关键的“强制平衡协议”知识,这绝不是巧合。
“碎片,你能分析出这段知识脉冲与当前干预信号之间,是否存在任何隐性关联吗?”阿莱克西问道。
碎片逻辑进行了长时间的深度检索和比对,最终给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答案:
“关联性分析完成。星语者记忆碎片释放的‘强制平衡协议’知识,其编码结构和底层规则语法,与干预信号特征码B(存在性解析侧)存在……0.7%的逆向同源性。”
“解释:并非直接传承或复制关系,而是如同用两种不同语言描述相似概念时,在语法习惯上残留的极微弱痕迹。推测:特征码B的源头,可能曾经接触过与星语者知识库同源、但后来发生了严重异化的技术体系或理念。”
异化的同源技术?这信息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薇尔丹蒂说过,圣所的理念洁癖导致部分继承者走向极端,甚至可能产生异化分支。”沈岱云回忆道,“难道这个特征码B,来自某个彻底脱离圣所、甚至走向反面的‘异化织梦者’群体?而特征码A,可能是同样脱离了原点协议控制的‘异化持戒人’残党?他们……联合了?”
这个推测大胆却合理。只有同时具备对秩序和可能性技术的深入理解(哪怕是异化的),才能策划出如此精准而恶毒的混合干扰。
“如果真是这样,”江澜的声音通过通讯传来(她一直远程关注),“那我们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由‘摇篮’崩解后,理念走向最极端、最黑暗面的逃亡者或叛逆者组成的隐秘联盟。他们对星语者这类追求平衡的遗产,可能抱有极大的敌意或贪婪。”
阿莱克西感到脊背发凉。平衡之路,不仅要面对废墟本身的绝望,还要提防来自同样源头的、却已扭曲的同胞的暗箭。
四、新的坐标与警示
就在团队讨论陷入凝重时,阿莱克西手中的星语者记忆碎片,又一次微微发热。
这一次,它没有投射完整星图,而是在空中勾勒出三条简短的光线,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然后其中两条光线迅速黯淡消失,只剩下一条,坚定地指向某个特定方位。同时,碎片内部再次浮现出那句话:“当平衡之光照亮歧路,沉默的观测者将开口。”
紧接着,碎片的光芒彻底收敛,变得如同普通石头,无论阿莱克西如何尝试,都不再有反应。仿佛它积蓄的能量已经耗尽,或者完成了阶段性的“指引”。
“三条线,只留下一条……”墨菲斯立刻记录下最后那条光线指向的方位参数,并尝试将其与现有的星图匹配,“这个方位……不在‘萌芽之地’附近,也不在织机维度方向。它指向规则废土深处一片未被详细测绘的区域,距离我们当前位置……相当遥远。”
“三条线可能代表三个潜在的‘歧路’或需要平衡介入的冲突点。”林晚分身推测,“碎片在阿莱克西成功完成一次调解、展现出平衡能力后,排除了两个,只留下一个最‘合适’或最‘紧迫’的指向。”
“沉默的观测者……”苏锦轻声重复,“难道就是指这个坐标点所在处的某个存在?它会在阿莱克西抵达时‘开口’?是帮助,是警告,还是陷阱?”
一切都未知。但碎片两次在关键时刻激活,其指引不容忽视。
阿莱克西将新的坐标和情况报告给了记录者-7和天平维护者。
记录者-7的回复很快,一如既往的平静:“坐标已记录。该区域不在当前观测重点范围内,信息匮乏。警告:废墟深处未知风险极高。依据《公约》,初级仲裁者可自主决定是否探索非任务相关坐标,但需自行承担风险,且探索行为不得干扰已接任务执行。建议:充分准备,谨慎评估。”
天平维护者的回复则更侧重于仲裁者职责:“新坐标探索属仲裁者个人行为,与天平任务无关。请确保在完成既定调解任务报告并待命新任务期间进行。注意安全。”
两边的回复都透着公事公办的谨慎,既未鼓励,也未禁止。
“去,还是不去?”塔尔看向阿莱克西。
阿莱克西凝视着那个遥远的坐标方向。星语者的碎片指引,干预者的威胁暗藏,自身平衡之路的探索……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方向。
“我们需要准备。”他没有立刻决定,“先回织机维度。我需要时间恢复,消化这次任务的经验,提升力量。也需要和江澜他们详细规划。如果要去,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而且……我预感到,那个‘沉默的观测者’,或许能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这些干预者,甚至关于‘虚无’和‘修复协议’的关键信息。”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坐标,可能是解开许多谜团的下一个关键。
“调解者号”调整航向,朝着织机维度的方向平稳驶去。窗外,废墟的黑暗依旧深沉,但阿莱克西心中那点平衡之光,经历淬炼后,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也更加清晰地照出了前路上的重重迷雾与潜伏的獠牙。
第一次独立仲裁任务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仿佛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