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
阿莱克西的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底部,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无形的重量拉扯回去。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闪烁:银红黑交织的毁灭狂潮、守炉者最后无声的咆哮、苏锦紧紧抓住他的手、还有怀中那一点微弱但固执的温暖……
温暖。
那点温暖像是一颗埋藏在冰层下的种子,持续散发着恒定的、柔和的脉动,一丝丝驱散着意识中的寒冷与混沌。阿莱克西艰难地集中精神,向着那点温暖“游”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终于睁开。
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昏暗的光线和扭曲的阴影。耳鸣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低沉的隆隆声,像是大地在持续呻吟,以及近处碎石滑落的簌簌声。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尘土味、臭氧味,还有一丝……熟悉的脓血腐臭。
他躺在一片瓦砾堆中,身上覆盖着灰尘和细小的金属碎屑。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头部,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攒刺。他尝试移动手臂,一阵剧痛传来,但手指还能活动。他摸索着,触碰到胸前那个坚硬的隔离容器——寂静之种还在,温暖正是从那里传出。
“苏……锦……”他干涩的喉咙挤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旁边传来微弱但清晰的回应,一只手摸索着握住了他抬起的手。苏锦的声音同样沙哑,但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你醒了……太好了。别乱动,你受伤不轻。”
阿莱克西偏过头,视线逐渐清晰。苏锦就在他旁边,半靠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上,防护服面罩有裂纹,额头有一处擦伤,渗出的血迹已经凝固。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明亮,正关切地看着他。她的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显然心镜的负担也极重。
“其他人……”阿莱克西问。
“李和两名队员都在,有擦伤和轻微脑震荡,但没有生命危险。我们被爆炸冲进了一条……似乎是早就存在的裂隙或者管道,上面的入口被彻底埋死了。”苏锦快速汇报着,声音虽弱但条理清晰,“李在检查环境和设备,队员在警戒。我们……和先行者号、和织机维度的联系全部中断了。这里的规则干扰强得可怕,连短程通讯都时断时续。”
阿莱克西努力撑起上半身,靠在一块较大的混凝土碎块上。他打量四周。他们身处一个狭窄、倾斜的通道内,通道并非人工建造,更像是巨大力量撕开岩层和建筑结构后形成的裂缝。上下左右都是参差不齐的断裂面,露出内部扭曲的钢筋和管线。通道一端被彻底堵死,另一端延伸向昏暗的深处,不知通向何方。空气中弥漫的尘埃在几处裂缝透下的微弱光柱中缓缓飘浮,那光不知道来自何处,可能是更上层的废墟缝隙,也可能是某种还在苟延残喘的能量源。
他检查自身状态。意识稳定度……他内视感知,心猛地一沉。数字显示在41%,而且边缘模糊,像是受损的仪表。矛盾涡旋的旋转缓慢而滞涩,表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每一次试图加速都会带来尖锐的疼痛。星语者之泪的共鸣也变得微弱,像是电力不足的灯泡。唯一的好消息是,祭司碎片的核心逻辑似乎没有受损,只是能量水平极低,处于深度节能模式。
“碎片?”他尝试在心中呼唤。
“……在。”碎片的声音延迟了半秒才响起,失去了往日的迅捷,带着明显的虚弱感,“主机受损……能源供应不足……备用逻辑单元维持基本功能。建议……尽快寻找稳定能源或脱离高干扰环境。”
连碎片都这样了。阿莱克西苦笑。这次真是险死还生。
就在这时,李从通道深处小心地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严重变形的便携扫描仪。“指挥官,你醒了!”看到阿莱克西坐起,李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情况不太妙。我简单探查了前面大约一百米,这条裂缝通道在延伸大约八十米后分岔,一条向上倾斜,但被更密集的坍塌物堵塞,疏通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很大;另一条向下延伸,似乎通往更深处,规则读数……更加混乱和危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扫描显示我们周围的结构非常不稳定。守炉者自爆的冲击可能引发了连锁反应,整个熔炉深层区域都在持续缓慢塌陷。我们所在的这条裂缝,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也就是说,我们被困在一个正在慢慢崩溃的棺材里。”一名护卫队员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绝望。
“不完全是这样。”苏锦突然开口,她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在努力感知着什么,“阿莱克西,你怀里的那个东西……‘寂静之种’。它散发出的平衡场,不仅仅是在保护我们。我用心镜仔细感应,发现它似乎……在‘排斥’周围的混乱规则。就像油和水不相容。它在我们周围制造了一个很小的、相对稳定的‘气泡’。”
阿莱克西闻言,立刻集中精神感知怀中的寂静之种。果然,那微弱的温暖并非仅仅提供热量。以它为中心,一个半径大约两三米的、极其微弱的力场张开着。这个力场非常特殊,它没有主动“攻击”或“梳理”外部狂暴混乱的规则乱流,而是以一种奇异的“不响应”姿态存在着。外界的混乱规则流接触到这个力场边缘,就像水流碰到极度疏水的表面,自然而然地滑开、绕行,无法侵入力场内部。
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在如此剧烈的爆炸和混乱环境中还能幸存,并且意识没有立刻被狂暴的规则乱流冲垮。
“这个力场……还能指引方向吗?”阿莱克西心中一动,问道。
苏锦尝试将心镜之力更深入地与寂静之种的力场结合。片刻后,她睁开眼睛,指向那条向下延伸的岔路方向:“那边……力场的‘排斥’感有微弱的指向性变化。不是被吸引,更像是……那边的混乱中,存在某种能与它产生‘共鸣’的、相对‘有序’的东西?我说不清楚,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向下?更深处?这与逃生的直觉背道而驰。
阿莱克西陷入沉思。向上,路堵死了,而且上方很可能是已经彻底毁灭的机库大厅和更多干预者部队(如果有幸存的话)。向下,未知,危险,但寂静之种有反应。
“碎片,以你现在的状态,能分析苏锦感知到的‘共鸣’方向可能是什么吗?哪怕只是推测。”阿莱克西在心中询问。
碎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压榨最后一点算力:“推测……可能性一:更深层存在未受爆炸彻底破坏的、与‘寂静之种’同源的早期实验设施或能量源。可能性二:该方向可能存在相对稳定的‘规则结构’,例如未完全崩溃的静默协议残余节点或天然形成的规则‘晶洞’。可能性三:指向某种……高位存在的‘秩序残留’。无法排除危险。”
每一个可能性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我们没有太多选择。”阿莱克西最终下定决心,“向上疏通耗时且可能惊动敌人,结构也不稳定。向下,至少寂静之种有所感应,这可能是一条生路,也可能是绝路。但留在这里,只有等死。”
他看向队员们,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整理装备,检查剩余物资和武器能量。我们向下走。保持最高警戒,李,你负责探路和路径记录。苏锦,持续感知寂静之种的方向变化。所有人,节省体力,保持通讯静默,用最低限度的灯光。”
没有异议。在绝境中,指挥官的决定就是方向。队员们迅速行动起来,检查武器、收拾散落的装备、分配所剩不多的应急能量棒和医疗包。
阿莱克西也挣扎着站起,眩晕感袭来,他扶住墙壁才稳住身体。苏锦立刻上前搀住他,将一份高浓缩能量胶塞进他手里:“你必须补充能量,你的意识损伤需要基础代谢支持。”
阿莱克西没有拒绝,吞下能量胶,一股热流从胃部散开,稍微驱散了一些虚弱感。
小队整装完毕,在李的带领下,向着那条向下延伸的、昏暗而未知的裂缝通道走去。
通道内地形复杂,时而需要攀爬陡坡,时而需要侧身挤过狭窄的缝隙。脚下遍布碎石和湿滑的、不知名的粘液。空气中那股脓血腐臭时浓时淡,还混杂着其他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远处持续传来的隆隆声如同背景噪音,提醒着他们所在之处并不安稳。
寂静之种散发的平衡场如同一个脆弱的肥皂泡,包裹着他们,将外界最致命的规则乱流隔绝在外。但物理层面的危险依然存在。在一次攀爬时,他们头顶一块巨大的、被规则侵蚀得酥松的岩石突然崩落,李眼疾手快推开身后的队员,自己却被几块较小的碎石击中腿部,防护服发出警报,胫骨可能骨裂。
简单的固定处理后,李咬着牙继续前进,只是步伐明显蹒跚。
行进了大约一个小时(根据防护服内部计时,但时间在此地可能已经失真),通道逐渐变得开阔,周围的岩壁开始出现人工修整的痕迹,甚至能看到嵌入墙壁的、早已失效的导引光带残骸。
“我们可能进入了熔炉更早期的、建设在地底深处的附属设施区域。”碎片根据环境特征推测,“这里的结构可能更坚固,受上层爆炸的影响相对较小。”
苏锦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感应变强了!就在前面拐弯处……好像有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里面的‘秩序感’明显比通道里强。”
小队立刻提高警惕,武器上膛,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灯光,借助环境微光缓缓靠近拐角。
李忍着腿痛,率先探头查看,随即缩回来,用手势无声地报告:一个大约篮球场大小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有一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类似祭坛或控制台的石质结构。洞窟内没有明显的生命或活动迹象。
阿莱克西示意小队散开,谨慎地进入洞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