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李锐笑了，笑声像碎石摩擦，“一离开……覆盖就会中断……少校，我这辈子……从没完成过这么酷的事……”
他的身体彻底僵化，变成一尊灰白色的雕像，但双手还按在墙壁上。节点七的覆盖进度跳到100%，整面墙壁变成纯粹的深蓝色，散发出稳定的规则波动。
“李锐……”苏锦的声音在颤抖。
“苏锦，专注！”阿莱克西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尊雕像。覆盖进度:71%。节点三的抵抗达到顶峰，纹路中甚至开始浮现出细小的镜面，倒映出他的脸——不是此刻的脸，而是无数可能性中的脸:有的疯狂，有的绝望，有的变成镜卫的镜面头部。
扭曲偶像向阿莱克西走来。它的身体在行走过程中不断变化形态，时而是人形，时而是扭曲的几何结构，时而又散开成一片光雾。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镜面足迹，那些足迹迅速生长成新的镜面纹路。
“你失去了两个同伴。”声音说，现在带着一种伪装的同情，“这就是追求所谓‘真实’的代价。而在我的体系中，他们本可以被保存——意识上传到镜面网络，获得另一种形式的水恒。”
“那不是永恒，是囚禁。”阿莱克西盯着走近的偶像，“你只是在制造一个精致的坟墓。”
“坟墓至少安全。”偶像在十米外停下。它伸出右手，那只手此刻变成了纯粹的镜面，镜面中倒映的不是阿莱克西，而是一片旋转的星图——那是密钥力量的规则图谱，正在被镜面快速解析。“而你的道路，注定要不断牺牲、不断失去、不断在危险边缘行走。值得吗？”
阿莱克西没有回答。他看向苏锦的方向。节点十一处，银色的光芒已经覆盖了大半墙壁，苏锦站在光芒中，长发飘扬，双眼紧闭，嘴角不断有血滴落，但她还在坚持。净化场的四个子场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全靠她燃烧自身的心镜之力在维持。
值得吗？
他想起了地球，想起流亡时的绝望，想起在K-719第一次看到人工宇宙的震撼，想起“守墓人”的托付，想起仲裁之间的试炼，想起“协调之影”框架中感受到的那种宏大而温柔的平衡理念。
那不是一种可以简单衡量得失的理念。那是一种选择:选择接受世界的复杂与矛盾，选择在不完美中寻找动态的和谐，选择相信文明可以在不确定中成长，而不是被恐惧驱使去制造一个安全的牢笼。
“是的。”阿莱克西对偶像说，也对自己说，“值得。”
覆盖进度:89%。
偶像的镜面右手突然抓向阿莱克西。不是物理的抓取，而是规则的“捕捉”。阿莱克西感觉到自己与四枚密钥的连接被强行拉扯，密钥的规则特征正被那面镜子快速复制、解析。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平衡’能不能承受这个。”偶像说，声音彻底冰冷。
镜面中，阿莱克西的密钥图谱被拆解、重组。动态平衡被剥离了“动态”，只剩下强制的“平衡”；结构稳定被扭曲成“僵化”；信息流转被污染成“噪音”；冲突调解被篡改成“压制”。
然后，这四种被篡改的规则特征，被注回阿莱克西体内。
剧痛。
那不是身体的疼痛，而是存在层面的撕裂。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改造成另一种东西——一个僵硬的、只会执行“平衡指令”的傀儡。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浮现出幻象:他站在一个完美的、一切都按既定规则运行的世界里，没有意外，没有风险，也没有……可能性。
不。
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唤醒意识。四枚密钥在体内疯狂挣扎，试图抵抗篡改。但它们的力量正在被镜面网络反向利用——偶像不是在摧毁密钥，而是在“改造”它们，让它们变成复合势力版本的“平衡工具”。
“阿莱克西！”苏锦的尖叫在频道中响起。节点十一覆盖完成，她全身浴血，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但被新生的镜面触须拦住。
覆盖进度:91%……然后开始倒退:90%……89%……
节点三正在重新被暗红色污染。偶像的同化程序已经侵入阿莱克西的密钥体系，通过他与节点的连接，反向侵蚀覆盖成果。
阿莱克西跪倒在地。他的左眼变成了镜面，右眼还保持正常。左半边身体开始浮现镜面纹路，右半边还在抵抗。两种状态在他的躯干中线激烈交战，皮肤不断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
“接受吧。”偶像俯视着他，“你无法抵抗整个网络的同化。成为我的一部分，你的密钥将得到‘完善’，你的理念将得到‘实现’——以一种更安全、更永恒的方式。”
阿莱克西抬起头。他的左眼镜面中倒映着偶像扭曲的身影，右眼却看到了其他东西:他看到了苏锦在拼死突破触须封锁；看到了陈明消散前最后微笑的脸；看到了李锐化为雕像却依然按着墙壁的手；看到了更远处，叶琳还在外部狙击点等待指令；看到了林晚在织机维度盯着监测屏幕；看到了江澜在指挥中心紧握的拳头。
他还看到了更多:那些在流亡中死去的人，那些在探索中牺牲的人，那些在黑暗中依然相信文明可以找到出路的人。
平衡不是一个人的事。
它是一个文明的选择。
阿莱克西突然笑了。他用还能控制的右手，从腰间取出一个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小小的银色棱镜。那是离开调解者之庭时，“协调之影”框架赠予他的:不是力量，而是一个“问题”。
他将棱镜按在自己左眼的镜面上。
“那就问个问题。”他对偶像说，也对整个镜面网络说，“如果你的‘完美稳态’真的那么完美，那么……为什么你还在害怕？”
棱镜碎裂。没有爆炸，只有一个问题被注入镜面网络，注入阿莱克西正在被同化的左半身，注入节点三，注入整个据点的每一个镜面单元:
“你害怕什么？”
偶像的动作僵住了。镜面网络中，这个问题如病毒般传播。每一个镜面单元、每一道镜面纹路、每一台镜卫的镜面头部，都在瞬间映出了这个问题——不是文字，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质询。
镜面网络开始紊乱。因为这个问题触及了复合势力理念的核心矛盾:如果他们真的相信自己的道路完美，为什么还要不断扩张、不断控制、不断消除所有变量？如果真的相信自己的稳态安全，为什么还要害怕外来的“平衡”理念？
恐惧。
这才是复合势力一切行为的底层驱动力。不是追求完美，而是恐惧不完美；不是创造永恒，而是恐惧消亡；不是引导文明，而是恐惧文明会犯错。
这种恐惧，在镜面网络中被放大、反馈、循环。偶像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痕，不是物理的裂痕，而是规则逻辑的崩坏。它的左手黑色晶体中的污染开始暴走，右手几何结构开始崩塌。
“不……这不是恐惧……这是智慧……”偶像的声音破碎了，变回无数混乱的杂音。
阿莱克西感觉到左半身的同化在逆转。镜面纹路从皮肤上剥落，左眼的镜面恢复成正常的眼眸。四枚密钥重新被他掌控，而且在这一刻，它们真正融合了——不是简单的协同，而是在对抗共同威胁、经历差点被篡改的危机后，形成了一种更深层的共鸣。
覆盖进度:95%……97%……99%……
节点三的墙壁彻底变成了流动的银色、稳定的蓝色、透明的玻璃三种状态循环的动态图案。
四个节点全部覆盖完成。
大厅中央，扭曲偶像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它的身体炸开，但不是化为碎片，而是散成无数镜面尘埃。尘埃在空中飞舞，每一粒都映照着不同的事物:有的映出混沌裂隙，有的映出织机维度，有的映出虚空中的其他文明……然后，所有尘埃同时转向，映向同一个方向——
——镜像源。
那个黑暗的规则奇点开始收缩。不是失控的收缩，而是一种有序的、如同程序关闭般的收缩。周围的十二个共振器一个接一个熄灭、坠落。镜面网络失去了核心，整个据点的镜面纹路开始暗淡、剥落。
成功了。
但阿莱克西知道，还没结束。
他挣扎着站起，走向镜像源最后的残骸。那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那就是镜像源的本体，复合势力制造的伪钥核心。
苏锦终于突破触须，跑到他身边，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要……摧毁它吗？”她虚弱地问。
阿莱克西看着那颗黑色晶体。透过晶体表面，他看到了内部:那里封存着被扭曲的“调解者”概念碎片，以及……一条仍然活跃的连接，通往混沌裂隙深处。
“不。”他说，“我们要用它。”
他伸出手，握住黑色晶体。四钥力量最后一次共鸣，但不是摧毁，而是“净化”——将复合势力添加的污染剥离，留下相对纯净的“概念载体”。
晶体在他手中变成透明，内部悬浮着一团柔和的白色光雾。
那是被篡改前，“园丁助手”关于“调解”理念的最初印记。
“现在，”阿莱克西看向据点开始崩塌的天花板，“我们该去混沌裂隙，结束这一切了。”
但就在这时，整个据点剧烈震动。不是崩塌，而是某种更深的、仿佛从虚空中传来的脉动。
祭司碎片在意识中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
“检测到跨维度跃迁信号！三个……不，五个……数量在增加！是复合势力的主力舰队！他们感知到了镜像源的毁灭，正在赶来！”
阿莱克西和苏锦对视一眼。
战斗还没结束。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