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接口下方的空间比阿莱克西想象的更古老,也更……沉重。
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概念层面的沉积感。他们沿着维修通道下降了三百米,穿过三道需要特殊规则密钥才能打开的密封门,最终进入一个完全由晶化岩石构成的天然洞穴。洞穴的中央,一块高约三米、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碑矗立在那里——概念锚定石。
石碑表面没有任何雕刻,但在不同角度的光线下,能隐约看见内部有流体般的银色光丝在缓慢流动。洞穴的墙壁上则刻满了复杂的几何符号和流动的文字,那是调解者之庭的古老铭文,有些段落还在微微发光,仿佛刚刚被激活。
“这些铭文在记录。”林晚用便携扫描仪读取着墙壁上的信息,“记录着进入万念海的所有仪式细节,以及……警告。”
“什么警告?”秦枫问。这位规则工程师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特制的规则感知眼镜,此刻眼镜上正流淌着瀑布般的数据流。
“警告仪式参与者:锚点必须是真实的,否则将被海洋拒绝;寄存必须是自愿的,否则锚点会变成锁链;取回必须在九十六小时内完成,否则锚点将永久融入万念海,成为众声的一部分。”林晚继续翻译,“还有一条:仪式期间不得中断,否则通道会崩塌,锚点将遗失在规则夹缝中。”
阿莱克西环顾洞穴。赵启明安排的警卫队守在入口处,但按照仪式要求,他们不能进入核心区域,只能在外围警戒。洞穴内部只有他们四人——他、苏锦、林晚、秦枫。
苏锦走到锚定石前,将手掌平贴在冰冷的石面上。银灰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扩散开来,渗入石碑内部,那些流动的银色光丝开始加速,最终在石碑表面浮现出一片旋转的光幕。
“仪式界面。”苏锦低声说,“每个人需要依次上前,站在光幕前。它会引导你们找到自己最珍贵的记忆或情感,然后……你们需要自愿将它分离出来,寄存到这里。”
她转身面对三人,表情严肃。“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不是肉体上的,而是存在层面的剥离感。而且,你们会完全暴露在自己最脆弱的部分面前。如果有人不愿意,现在还可以退出。”
林晚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走向石碑。“我先来。作为科学家,我想亲眼见证这个过程的数据。”
她站在光幕前。光幕中的景象开始变化:先是快速闪过一些零散的画面——实验室的灯光,数据屏幕的滚动,同事们的脸——然后逐渐稳定下来。画面中是一个更年轻的林晚,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并肩站在观测台前,两人正在热烈讨论着什么,老者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画出复杂的公式。
“陈教授……”林晚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导师。地球毁灭前三个月,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用最后的时间完成了‘星灵遗产’的初步解析模型。这个模型后来成为我们理解太初之力的基础。他临终前把数据托付给我,说……”
画面中的老者转身,将一枚数据芯片递给年轻的林晚,说了什么。光幕没有声音,但林晚的嘴唇无声地动着,重复着那句话:“文明可能会灭亡,但知识必须传递下去。”
林晚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做出托举的姿势。从她胸口的位置,一缕淡蓝色的光丝缓缓升起,光丝内部隐约能看见数据流在闪烁——那是压缩后的记忆,包含着她对导师的敬仰、对知识的执着、以及那份沉重的托付。
光丝飘向石碑,融入光幕。石碑表面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印记,形状像一本打开的书。
林晚踉跄后退,被秦枫扶住。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完成了。感觉……像是心里被挖走了一块,但那一块被安全地存放起来了。”
秦枫点点头,走向光幕。“轮到我了。”
光幕再次变化。这次出现的画面很简单:一个简陋的居住舱里,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女孩摇摇晃晃地走向镜头,伸出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出:“爸爸!”
秦枫的呼吸瞬间停滞。他摘下规则感知眼镜,用力擦了擦眼睛。“那是我女儿小雨……流亡开始那年她才三岁。这是她第一次清晰地叫我爸爸,我用个人终端录了下来。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阿莱克西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流亡过程中的资源危机、疾病爆发、早期殖民地的意外事故……许多家庭破碎了。秦枫的妻子在抵达K-719的第一年就病逝了,女儿在五岁时死于一次生命维持系统的故障。那之后,秦枫就把自己完全埋进了工作中。
“她妈妈走得早,我把她带在身边工作。”秦枫的声音哽咽,“她总说爸爸在拯救世界,她很骄傲。那天她第一次叫我爸爸,我答应她要建一个安全的新家……”
又一缕光丝从他胸口升起,这次是温暖的金黄色,光丝中能听见孩子咯咯的笑声和稚嫩的呼唤。光丝飘入石碑,形成一个金色的小太阳印记。
秦枫后退时几乎跌倒,阿莱克西及时扶住了他。这位工程师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他咬着牙站稳了。“没事……继续。”
阿莱克西深吸一口气,走向光幕。苏锦在他经过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低声说:“不要抗拒,也不要伪装。它能看到真实。”
他点头,站在光幕前。
光幕开始扫描他的记忆。画面快速闪过:地球最后的战斗,流亡舰队的绝望,K-719的第一眼,双生熔炉的悲剧,仲裁之间的试炼,据点中的牺牲,混沌裂隙中的抉择……
然后画面停止了。
停在一个出乎意料的场景:不是激烈的战斗,不是辉煌的胜利,甚至不是痛苦的牺牲。而是一个简单的、安静的瞬间——
——在织机维度的一间休息室里,阿莱克西和苏锦坐在窗边,窗外是人造星空的投影。两人都没有说话,苏锦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阿莱克西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苏锦突然睁开眼睛,看向他,两人目光相遇的瞬间,她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理解,或者说,是两颗同样孤独的灵魂在黑暗中确认彼此存在的默契。
“这……”阿莱克西自己都感到意外。他以为自己最珍贵的记忆会是某个战斗胜利的时刻,或者某个重大责任的承担。而不是这样一个安静的、几乎微不足道的瞬间。
“它找到了真实。”苏锦在他身后轻声说,“不是你认为‘应该’珍贵的,而是你内心真正珍视的。”
阿莱克西看着光幕中的那个笑容。他明白了——在无尽的责任、战斗、牺牲中,那个瞬间代表着某种“正常性”,代表着战斗之外的、作为“人”而不是“战士”的存在。那是在黑暗中握住的、微弱但真实的温暖。
他闭上眼睛,伸出手。这次从他胸口升起的光丝是银白色的,很细,但异常明亮。光丝中没有画面,只有一种感觉:安宁。那种在暴风雨眼中短暂存在的、珍贵的安宁。
光丝融入石碑,形成一个银白色的螺旋印记。
阿莱克西后退时,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虚感,但同时也觉得……轻松。像是卸下了某个一直不自觉背负的重担。
最后是苏锦。
她站到光幕前时,光幕没有立刻变化。反而整个洞穴开始微微震颤,墙壁上的铭文亮度增加,石碑内部的银色光丝如沸腾般涌动。
“因为我的心镜之力已经与万念海部分同步,仪式对我的反应会更强烈。”苏锦解释,声音平静,“我需要寄存的锚点也更……特殊。”
光幕终于开始显现画面。但出现的不是单一场景,而是无数碎片在同时播放:地球上一个女孩在图书馆看书,眼睛反射着书页的光芒;流亡船上她第一次感觉到别人的情绪像颜色一样在空气中流动;训练中心她因过度使用心镜之力而流鼻血,却还在坚持;混沌裂隙中她几乎消散,又因阿莱克西的锚点被拉回……
然后所有画面汇聚成一个:万念海的岸边,站着一个透明的苏锦,她的脚下延伸出银灰色的道路,道路通向远方的岛屿,但道路上布满了裂痕。
“我需要寄存的,是我作为‘导航者’的绝对自信。”苏锦说,她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心镜之力让我能看见道路,但每次选择道路时,我都承担着所有人的命运。那种责任……有时候太沉重了。我需要暂时放下它,才能在万念海中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否则,我会被‘必须正确’的执念压垮。”
一缕复杂的、多层的光丝从她体内升起。那光丝由无数细小的银灰色丝线编织而成,每根丝线都连接着一个决策、一个选择、一次导航。光丝飘向石碑,但没有完全融入,而是在石碑表面形成了一个立体的、不断变化的银灰色网格印记。
仪式接近完成。
四枚印记在石碑表面同时亮起:蓝色的书,金色的小太阳,银白的螺旋,银灰的网格。它们开始旋转、共鸣,石碑本身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洞穴墙壁上的铭文如活过来般流动,光线在空气中交织,逐渐在石碑前方形成了一个旋转的、通往虚无的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