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数据本身……就是对话呢?”阿莱克西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引导体内五钥树的规则流动。
他不试图修复裂痕,也不抵抗归墟之眼的评估扫描。相反,他将五钥树的所有结构完全开放,让评估程序能够直接读取他规则根基中的一切:他对平衡的理解,他在万念海中看到的概念之树,他在对抗复合势力时的选择,他对同伴的珍视,他对文明延续的信念……
还有最重要的——他在启动不完整协议时,明知道可能失败甚至自我毁灭,却依然选择冒险,不是为了征服或控制,而是为了保护。
这些不是逻辑论证,而是存在本身的数据。阿莱克西将自己变成了一本打开的书,任由归墟之眼阅读。
裂缝深处的脉动节奏开始改变。归墟之眼的注视不再是冰冷的扫描,而是一种……阅读。它在读取阿莱克西的“存在记录”。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阿莱克西感到五钥树的裂痕在扩大,四种颜色几乎要完全混浊,只有基石密钥的棕褐色根系还在死死抓住最后一点自我。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完全分解时,归墟之眼的注视突然收回了。
不是评估结束的收回,而是一种……困惑的收回。
裂缝深处传来了新的脉动,这次不是呼吸,而是类似“思考”的节奏。规则结晶的碰撞声变得柔和,整个空间的震颤也趋于平缓。
“它……停止了评估?”林晚难以置信地看着监测数据,“归墟之眼进入了某种待机状态。评估程序没有完成,也没有启动清理协议。这……这在议会记录中从未出现过。”
阿莱克西睁开眼睛。他体内的五钥树依旧伤痕累累,但裂痕没有继续扩大。四种颜色虽然混浊,但彼此之间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分离,重新寻找各自的边界和位置。这是一个漫长的自我修复过程,但至少,没有崩溃。
“它无法评估你。”苏锦突然说,她的银灰色眼眸中倒映着裂缝深处的景象,“因为你的存在理念……超出了它的评估框架。你的平衡不是数学平衡,你的共存不是物理共存,你的选择……包含了太多无法量化的‘变量’。而归墟之眼的评估系统,是基于可量化数据的。”
‘视界’沉默了很久。他的双色瞳恢复正常,然后缓缓开口:“我必须承认,议会派我来,真正的任务不是观察裂缝或归墟之眼,而是观察你,阿莱克西·沃尔科夫。”
他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投影在空中。文件标题是:
“关于变量文明‘人类’及五钥持有者阿莱克西·沃尔科夫的特殊性评估——记录者议会最高机密”
“根据议会在调解者之庭遗迹中发现的最古老预言,”‘视界’念出文件内容,“‘当人工宇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归墟之眼完全苏醒之时,将有一个变量文明携五钥而来。他们不追求完美,不恐惧残缺,在混沌中寻找动态的和谐。他们将面对归墟之眼,而结果将决定K-719的命运:要么引发最终的清理,一切重归于无;要么……找到超越人工宇宙既有规则的新道路。’”
他关闭投影,看向阿莱克西:“议会一直在寻找这个预言中的变量文明。当我们发现人类文明,特别是你出现时,就开始了秘密监控。裂缝的扩张是预料之中的——归墟之眼正在全面苏醒,不仅因为复合势力的破坏,更因为K-719人工宇宙已经运行了太久,累积了太多规则债务,整个系统正在接近崩溃边缘。”
“所以我们是……”林晚理解了,“预言中的‘变量’?而阿莱克西是那个‘五钥持有者’?”
“是的。”‘视界’点头,“但议会不能直接干预。根据古老协议,任何对预言的干预都会导致结果无效。所以我们只能观察,记录,在必要时……提供有限的帮助。”
阿莱克西站起来,虽然身体还在颤抖,但五钥树已经开始自我修复。“那么现在呢?归墟之眼没有完成评估,也没有清理我们。预言的结果是什么?”
“预言没有给出明确结果。”‘视界’说,“它只描述了两种可能性。而现在,你们已经触发了预言,但结果……还悬而未决。”
裂缝深处,归墟之眼再次传来脉动。这次不是注视,而是一种……邀请。一道由纯净规则构成的光之阶梯,从裂缝底层缓缓升起,一直延伸到塔的平台边缘。
阶梯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由旋转的规则几何体构成的结构——那可能就是归墟之眼的实体,或者至少是它的一个交互界面。
“它想让你过去。”苏锦抓住阿莱克西的手臂,“但这可能是个陷阱。一旦接近,评估可能重新开始,甚至直接清理……”
阿莱克西看着那道光之阶梯。五钥树在体内发出共鸣——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平静的、准备迎接命运的共振。
“我必须去。”他说,“如果预言是真的,那么我的选择将决定一切。如果我不去,归墟之眼可能会重新评估,结果可能是清理。如果我去了……至少还有机会找到‘新道路’。”
他看向同伴们:“你们留在这里。如果我失败了,或者被清理了,至少你们还有机会撤离,把这一切告诉赵将军和议会。”
“不。”苏锦紧紧抓住他的手,“我跟你去。我的心镜之力也许能在关键时刻帮你理解归墟之眼传达的信息。”
“我也去。”林晚说,“如果归墟之眼是基于数据进行评估的,那么我的科学分析能力可能有用。”
秦枫的声音从登陆艇通讯器传来——他一直守在艇内,维持着与外部舰队的联系:“那我在这里建立通讯中继。如果情况失控,至少能把最后的数据传出去。”
阿莱克西看着他们,最终点了点头。
四人踏上光之阶梯。阶梯没有实体,踩上去像是走在凝固的光上,每一步都激起规则的涟漪。越往下走,周围的景象越诡异:裂缝内部的规则结构开始变得透明,能看见外面虚空的星光,但那些星光被扭曲成螺旋状,仿佛整个K-719人工宇宙正在从外部被观察。
下降了大约三百米后,他们抵达了阶梯尽头。
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中央,悬浮着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几何结构。它像是一个不断自我重构的多面体,每个面都映照着不同的景象:有些是早已毁灭的文明遗迹,有些是规则乱流的漩涡,有些是纯粹抽象的数学结构。而在多面体中心,有一个“眼睛”——不是生物的眼睛,而是一个旋转的、由无数规则线条构成的焦点。
那就是归墟之眼。
它“看”着阿莱克西。这一次,注视中带有了一种明确的“意图”。
一个信息直接传入阿莱克西的意识,不是语言,而是一段规则编码。五钥树自动翻译了它:
“展示你的道路。”
没有询问,没有质疑,只是简单的、命令式的请求。
阿莱克西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按在平台地面上。不是物理接触,而是规则层面的连接。
他开始构建。
不是用语言,不是用逻辑论证,而是用五钥树的规则根系,在平台之上“生长”出一个微型的、动态的模型——那是以他对平衡和共存的理解,构建的一个“可能性宇宙”的投影。
在这个投影中,不同文明像不同颜色的光点,在规则海洋中自由流动,有时碰撞,有时分离,有时融合成新的颜色。没有永恒的统一,也没有永恒的分裂,只有不断的调整和适应。有些光点会暗淡消失(代表文明的终结),但他们的光会融入海洋,成为新光点诞生的养分。整体上,系统保持着一种动态的、不完美的、但持续存在的平衡。
这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因为完美的平衡是死寂的平衡。这是一个接受混乱、接受错误、接受消亡,但依然选择创造、选择修复、选择延续的系统。
归墟之眼静静地“看”着这个投影。
多面体的旋转速度开始变化,各个面上映照的景象也开始重组。阿莱克西感觉到,它正在将这个投影与K-719人工宇宙的现状数据进行对比计算。
整个裂缝空间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连规则结晶的碰撞声都停止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文明的命运。
等待一个人工宇宙的未来。
等待一个预言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