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的准备时间转瞬即逝。
当“探索者号”科研船与“守护者号”护卫舰组成的修复舰队跃迁至和谐星域外围时，阿莱克西站在舰桥观察窗前，第一眼看到的景象就让他明白：这将是一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任务。
和谐星域不像织机维度那样由人工建造的巨大结构组成，也不像他见过的其他星域那样充满混乱和危险。这里的七颗主要行星排列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几何图案——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六边形，中心是第七颗也是最大的行星“共鸣星”。每颗行星周围环绕着精巧的轨道站和交通枢纽，无数飞船如溪流般在各行星间穿行，井然有序。
更令人惊叹的是，整个星域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彩虹色的规则辉光中。那不是自然现象，而是高度发达的规则工程技术创造的稳定场，将所有行星的规则波动协调统一，形成了一种宏观的“共鸣和谐”。
“根据议会提供的资料，”林晚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她正在科研船的数据中心分析实时扫描结果，“和谐星域已经维持了超过五千个标准纪元的和平贸易状态。七个种族虽然生理结构、文化传统、技术路线各不相同，但他们发展出了一套基于‘规则共鸣度’的交易系统——任何冲突都会降低共鸣度，直接影响整个星域的经济效率，所以各方都有强烈动机维持和平。”
“听起来像是理想国。”秦枫评论道，他正在检查即将使用的锚点修复设备，“但越是这样的地方，对外来干扰就越敏感。”
“视界”观察员站在阿莱克西身边，那双异色瞳快速扫描着星域结构：“注意那些连接行星的流光带——那是‘引力通路’，用精密的引力场构建的交通走廊。每条通路的颜色代表不同的规则特性：蓝色是稳定通路，绿色是高速通路，红色是重型货运通路。任何偏离预定轨道的航行都会被视为严重威胁。”
话音刚落，舰队通讯就收到了来自和谐星域的问候——或者说是警告。
“未知来访者，你们已进入和谐星域主权空间。”一个平稳但不容置疑的声音使用着高度标准化的通用语，“根据《星域航行法典》第17条第3款，所有未预先登记的外来舰船必须在边界停泊区接受检查、登记并获得航行许可。请立即关闭主动扫描系统，保持当前航向和速度，等待引导舰接引。”
“守护者号”的舰长看向阿莱克西：“少校，他们要求我们完全解除武装姿态。这在军事规程中是不可接受的。”
“但我们不是来进行军事行动的。”阿莱克西说，“照做。关闭主动扫描，武器系统进入休眠模式，保持航向。”
两艘舰船按指令执行。几分钟后，三艘造型优雅流畅、表面覆盖着珍珠色涂装的引导舰从最近的行星轨道站飞出，呈三角队形接近。它们的尺寸只有“守护者号”的三分之一，但阿莱克西能感觉到这些飞船搭载了高度精密的规则感应阵列——足以在瞬间分析出任何潜在威胁。
引导舰通过激光束建立了安全的通讯连接。全息投影在“探索者号”舰桥上展开，显示出一位外貌奇特的生物：他（或者她？）的身体由半透明的晶状材质构成，内部有流体般的光在流动，面部有三个呈三角形排列的眼睛，没有明显的口鼻，声音似乎是通过规则振动直接产生的。
“我是和谐星域外交事务理事会的特使，编号γ-7。”投影说，“请说明你们的来意、所属文明、以及预计停留时间。”
阿莱克西上前一步。出发前，赵启明和林晚已经为他准备了详细的资料，但他知道，在这种高度警惕的文明面前，任何刻板的照本宣科都可能引发更多怀疑。他选择直接展示核心意图。
“我们是来自织机维度的人类文明代表。”他说，“我们的来意是修复位于共鸣星地核深处的规则锚点——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该锚点正在发生规则泄露，如果不及时修复，可能会影响整个和谐星域的规则稳定性。”
投影静止了三秒——对于光速思考的晶状生命来说，这相当于漫长的沉默。然后，γ-7特使的三个眼睛同时闪烁起来。
“规则锚点是星域最高机密。”他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们如何得知其存在？泄露的说法有什么依据？”
阿莱克西看向苏锦。她坐在轮椅上，虽然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但心镜之力已经能够正常工作。她点点头，银灰色的眼眸中浮现出锚点的实时状态图像——那是通过五钥共鸣远程感知到的。
图像被共享到通讯频道：一个复杂的、由无数规则几何体构成的装置，悬浮在共鸣星地核的液态金属海洋中。装置表面本应是纯净的银白色，但现在出现了数百道细小的、暗红色的裂纹，从裂纹中不断渗出混乱的规则流。这些规则流虽然微弱，但正在缓慢污染周围的地核环境。
“泄露已经持续了至少五十个标准年。”苏锦轻声说，但她的声音通过规则共鸣被精确传达，“虽然目前的泄露量级还不足以引发星域级别的规则失衡，但泄露速度正在以每年1.7%的速率递增。按照这个趋势，三百二十年后，泄漏将超过锚点的自我修复阈值，届时会引发连锁反应。”
γ-7特使再次沉默。这次持续了十秒。
“我需要与理事会商议。”最终他说，“在此期间，请你们的舰队停靠在边界泊位。不得进行任何主动探测，不得与星域内任何船只或设施建立未经授权的连接。如有违反，将立即驱逐。”
通讯切断。引导舰示意舰队跟随。
“探索者号”和“守护者号”被引导至一个孤立的边界空间站。泊位周围有强大的规则抑制场，任何超出常规通讯范围的信号传输都会被屏蔽。
“他们的警惕性比预期的还高。”林晚在科研船的数据中心召开虚拟会议，“根据扫描，整个星域的规则监控网络密度是织机维度的三倍以上。任何异常规则波动都会立即触发警报。”
“视界”调出议会数据库中的相关资料：“和谐星域历史上曾遭受过三次外来入侵：一次是掠夺者文明试图夺取他们的规则工程技术，一次是混沌实体渗透引发的内部混乱，最近一次是两百年前，一个自称‘规则优化者’的团体试图强行‘改进’星域的共鸣系统，结果差点引发灾难。从那以后，他们的对外政策就变得极度保守。”
“那我们如何取得信任？”秦枫问，“即使他们相信锚点在泄露，也可能认为是我们的到来导致的，或者怀疑我们有其他目的。”
阿莱克西思考着。五钥树在他意识中缓缓旋转，虽然因为枝条分离而受损，但基本的感知和协调能力还在。他能感觉到，那个锚点与五钥之间存在微弱的共鸣——不是因为同源，而是因为锚点本身也是奠基者协调协议宏大系统的一部分。
“我们需要展示两件事。”他最终说，“第一，我们有能力修复锚点而不造成额外损害；第二，我们的动机纯粹是为了维护平衡，而非谋求利益。”
“如何展示？”苏锦问。
“请求进行一次小范围的现场勘察。”阿莱克西说，“在星域监督下，只派遣最小团队接近锚点所在区域，采集数据并提出修复方案。如果他们同意，那就有机会展示技术能力；如果拒绝，至少也能了解他们的底线。”
请求通过空间站的官方频道发出。等待答复的八小时里，阿莱克西在休息舱内闭目调息，尝试修复五钥树的损伤。苏锦则在隔壁舱室进行心镜之力的恢复训练——裂缝经历后，她的能力出现了微妙变化，现在不仅能感知当前规则状态，还能短暂地“预读”规则的未来演变趋势，虽然精度和时长都有限。
八小时后，答复来了。不是γ-7特使，而是一个更高级别的存在。
全息投影显示出一个由七种不同材质构成的复合形象——那是和谐星域七种族联合理事会的集体投影。
“人类文明代表，”一个融合了七种音色的声音响起，“我们审议了你们的请求和提供的证据。确实，共鸣星锚点的规则泄露已被我们的监测系统记录，虽然程度轻微，但趋势令人担忧。然而，允许外来者接触星域核心规则设施，在历史上尚无先例。”
投影停顿，似乎在内部商议。
“经过辩论，理事会决定给予有限许可：允许三人组成的勘察团队进入共鸣星大气层内轨道，在全程监控下进行远程扫描。禁止任何形式的物理接触或规则干涉。勘察数据必须实时共享。若在此过程中检测到任何恶意意图或规则污染，许可将立即撤销，团队将被驱逐。”
“这是底线。”阿莱克西对同伴们说，“苏锦必须去，她的心镜之力是关键。我作为五钥持有者也需要在场。第三人……”
“我建议秦枫工程师。”“视界”说，“他的规则工程经验在评估修复难度时至关重要。林晚博士可以在后方提供数据支持。”
方案确定。阿莱克西、苏锦、秦枫组成勘察团队，乘坐一艘经过星域检查的小型穿梭机，在四艘监督舰的“护送”下进入和谐星域内部。
从近距离看，这个贸易文明更加令人惊叹。七颗行星各具特色：有的完全是水晶结构，有的是气态行星但表面有浮空城市，有的则是传统的岩质行星但覆盖着几何图案的农田。行星间的贸易流量庞大但有序，每艘船都严格遵循引力通路，没有争抢，没有混乱，像精密钟表内的齿轮。
“他们把这套系统运行了五千年。”秦枫低声说，“没有战争，没有大规模冲突。这在多元文明史上是罕见的。”
“但代价可能是极度的保守和对外界的恐惧。”苏锦回应，她的眼眸扫视着窗外，“我能感觉到，整个星域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和睦。就像走在薄冰上，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打破平衡。”
穿梭机抵达共鸣星轨道。这颗行星大小与地球相仿，但表面完全被规则的水晶结构覆盖，反射着恒星的光芒，形成炫目的光学效应。行星没有大气层，或者说，它的“大气层”是由多层规则场构成的防护罩，每层都有特定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