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风暴区的平静只维持了十七分钟。
就在阿莱克西小队准备撤离观测站时，织机维度的全频段警报同时响起。林晚的虚拟投影在大厅中浮现，她的形象因数据传输过载而不断闪烁：“锚点网络监测到异常——海洋行星的时间流速正在进一步加快。当前比值为3127:1，还在持续上升。按照这个趋势，四十八小时后将达到一万比一。”
一万比一。外界一天，当地二十七年。
秦枫正在紧急修复观测站的基础功能，闻言猛地抬头：“这不可能。时间流速受宇宙基础规则限制，人工干预存在理论上限。三千比一已经是镜渊技术在和谐星域记录的三倍了。”
“除非他们不是单纯‘加速’时间。”苏锦靠在墙边，声音虚弱但清晰。她刚刚恢复意识，皮肤上的时间裂纹如蛛网般密布，每一道裂纹中都隐约可见流动的微光——那是不同时间层的现实在透过她的身体渗透。“而是在……折叠时间。”
“视界”的双色瞳孔收缩成细线。她调出议会数据库中最高保密级别的文件——尽管这意味着她的违规等级又上升了一级。“记录者议会曾观测到一种理论现象：‘时间褶皱’。当某一区域的时间流被外力强行弯曲时，时间线会像布料一样产生褶皱，褶皱内部的流速会指数级增加。”
“代价呢？”阿莱克西问。他正在通过五钥感知第二锚点的状态——它很虚弱，但至少稳定了。永恒风暴区的时间流虽然恢复连续，但那种平静更像暴风雨前的压抑。
“代价是褶皱边缘会产生时间剪切力。”“视界”调出一段模拟图像，“任何跨越褶皱边界的物质，都会被不同时间流速撕裂。更严重的是，褶皱本身会不断扩大，吞噬周围正常的时间流。如果不加控制，整个K-719的时间结构最终会被扭曲成一团乱麻。”
林晚的投影稳定了一些：“织机维度完成了对潮汐议会求救信号的深度分析。信号不仅包含那句警告，还隐藏了一个坐标数据——海洋行星深海海沟的最深处，深度一万一千米。那里检测到异常强烈的规则波动，波动特征与……永恒摇篮的遗骸相似。”
永恒摇篮。那个崩解的上古文明设施，其遗骸形成了规则废土，也是人类初入K-719时探索的第一个遗迹。
阿莱克西感到五钥中的“结构稳定”密钥产生了强烈共鸣。这种共鸣只在接近奠基者遗物时才会出现。“海洋行星的锚点与永恒摇篮有关？”
“不只是有关。”苏锦突然说，她的眼睛望向虚空，仿佛在看着某个其他人看不见的景象，“我能‘听见’……那个深海坐标在‘呼吸’。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是七十二年前、现在和某个未来时刻的重叠。”
多重时间层感知。这是她时间裂纹的副作用——她开始同时体验不同时间维度的现实。阿莱克西注意到，苏锦说话时嘴唇的动作与她发出的声音有0.3秒的延迟，仿佛她的身体和意识存在于略有差异的时间流速中。
“我们需要立刻出发。”阿莱克西做出决定，“但必须解决两个问题：第一，如何在三千倍时间流速中生存而不被时间剪切力撕裂；第二，如何应对议会可能派来的执行官。”
“第一个问题我可以解决。”秦枫已经在设计界面上快速建模，“利用第二锚点残余的时间质量，我可以制造一个‘时间同步泡’。原理类似于潜水艇的压力舱，在泡内维持正常时间流速，保护我们穿越时间褶皱区域。但能源消耗巨大，最多维持四十八小时——外界的四十八小时，相当于海洋行星的六年。”
六年。在一个时间流速异常的世界里探索六年。
“第二个问题……”视界”平静地调出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通信，“已经来了。议会执行舰‘裁决之刃’已抵达永恒风暴区边缘，预计三小时后接驳观测站。他们要求我立即交出所有违规调用记录，并交出时间干涉协议启动密匙。按照程序，阿莱克西作为修复者将被暂时剥夺权限，直到调查结束。”
阿莱克西和秦枫同时看向她。
“视界”关闭了通信界面，她的表情异常平静：“我在调用协议时就知道这个结果。观察员守则第一条：绝对中立，绝对不介入。我违反了。但我不后悔。”
“你有计划。”阿莱克西说。他认识这个双色瞳孔的观察员已经足够久，知道她从不做无准备的行动。
“裁决之刃上有一位老朋友。”“视界”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执行长莫里斯，我三百年前的导师。他知道镜渊之子的威胁，但受制于议会的官僚程序。如果他亲自带队，就意味着……议会内部对如何处理我们存在分歧，而他被派来‘灵活处理’。”
“灵活处理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可以谈判，也可以逃跑。但他必须带点东西回去交差——比如一份我签名的认罪书，以及你们承诺在海洋行星任务中收集的关于镜渊之子的关键情报。”她顿了顿，“但风险是，如果我们在谈判或任务中失败，他将不得不执行强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强制回收五钥。”
大厅陷入沉默。只有观测站外永恒风暴的低沉呼啸，以及时噬菌海缓慢旋转的规则嗡鸣。
阿莱克西走向观测站的中央控制台，启动了星图投影。海洋行星在星图中呈现为诡异的双色球体——正常的蓝色海洋只占表面的30%，其余70%覆盖着一种珍珠般的乳白色物质，那些物质在动态扫描中显示出与生物组织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结构特征。
“标本化。”林晚在织机维度那头解释道，“我们的初步分析显示，那些白色物质是规则层面的‘凝固’。不是冰冻，不是石化，而是将某一时刻的物理状态锁定在规则层面，使其无法被时间影响。潮汐议会发出的信号中提到的‘标本’，就是这个意思。”
秦枫放大了星图的一角。白色区域中，可以隐约看见被凝固的海洋生物轮廓——巨大的鲸类生物悬浮在半空，鱼群保持着游动的姿态，甚至还有海底城市的轮廓，一切都静止在某个瞬间。
“这需要什么样的技术……”秦枫喃喃道。
“永恒摇篮的技术。”苏锦突然插话，她的声音再次出现延迟，这次达到0.5秒，“我能看见……那些白色物质的‘记忆’。它们是在一瞬间完成的，三千一百年前，海洋行星当地时间。一个信号从深海发出，然后……整个海洋的表层被‘拍摄’了下来。”
“拍摄？”
“将某一时刻的物理状态信息完全捕获，然后写入规则层面，覆盖现实。”阿莱克西理解了，“这比时间停滞更彻底。时间停滞只是暂停变化，而标本化是强行将某一帧现实设定为永久状态。”
“然后镜渊之子来了。”“视界”调出历史记录，“根据议会不完整的档案，三千一百年前，永恒摇篮崩解后，其碎片散落K-719各处。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坠入海洋行星，引发了全球性规则海啸。潮汐议会——当时还是海洋行星的主导文明——试图控制碎片，但显然失败了。”
“所以他们发出求救信号，说‘它们把海洋做成了标本’。”秦枫接道，“但‘它们’是谁？是永恒摇篮碎片自身的力量，还是……”
“是镜渊之子的前身。”阿莱克西说。五钥的共鸣越来越强烈，尤其是“信息流转”密钥，它正在从锚点网络中提取被遗忘的数据碎片。“永恒摇篮崩解的原因之一是内部战争：织梦者与持戒人的理念冲突。持戒人追求绝对秩序，而标本化……是将秩序推到极致的技术。”
林晚的投影突然剧烈闪烁：“紧急情况！织机维度刚刚检测到海洋行星坐标爆发大规模规则冲突！能量读数达到……七级文明战争标准！但在我们的时间框架里，那场冲突应该发生在七十二年前！”
时间褶皱的另一个特性：不同时间层的事件可能在规则层面产生“回声”，让过去或未来的冲突在现在显现。
阿莱克西看向秦枫：“时间同步泡需要多久完成？”
“两小时四十分钟。但如果我们削减防护等级，可以压缩到一小时。”
“削减多少防护？”
“从理论安全值削减30%。这意味着泡内时间流速可能与外部产生最高15%的差异。换句话说，我们可能在某些时刻经历轻微的时间错位——比如你的手比你的思维快半秒，或者你的话语在你说完之前就被听到。”
阿莱克西看向苏锦。她已经习惯了时间错位，甚至能利用它。但秦枫和“视界”呢？
“我可以调整泡的结构，”“视界”主动说，“我有一半的感知器官经过议会改造，能够处理时间异常数据。只要错位不超过20%，我就能适应。”
秦枫苦笑：“我就是个普通工程师。但如果这是唯一的选择……”
“不是唯一。”阿莱克西说。他将手掌按在控制台上，五钥之力注入观测站的系统。“第二锚点虽然虚弱，但它积累了三千年的时间质量。我们可以借用一部分，为秦枫构建一个个人时间稳定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