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个志愿文明的协作网络重组实验,在调节者设计的“分形效率模型”框架下正式启动。实验场地选在一个新建的“理念耦合空间”——这个空间能暂时剥离文明个体的独立决策权,将它们纳入统一的动态网络中,测试模型宣称的52%效率提升。
秦枫的团队为实验设置了七重安全协议。每一重都经过风险评估委员会的审核,三个原初人格的代表——通过Gaa-3、“无限迭代”和“永恒契约”——都签署了实验许可。
“实验将持续十二个星历时,”秦枫在启动前最后一次简报中说明,“前六个时用于网络建立和稳定,中间四个时运行分形效率模型,最后两个时进行有序解耦。任何阶段出现异常,都有立即中止的预案。”
十七个文明的代表团聚集在耦合空间的外围观察区。他们中有创新倾向的先锋,有秩序倾向的保守者,也有简化倾向的实用主义者。共同点是都自愿承担风险,为了联盟的整体优化。
阿莱克西亲自监督启动。随着调节者发出指令,耦合空间内的规则结构开始重组。十七个文明的决策系统像不同颜色的丝线被编织进同一张网,起初是杂乱的交织,然后逐渐形成有规律的图案。
第一阶段顺利得令人惊讶。网络建立耗时比预期短了23%,稳定性指数达到98.7%。监测团队报告:“文明间的理念差异在网络上形成了互补而非冲突。创新文明提供了多样性选项,秩序文明维持了结构稳定,简化文明剔除了冗余路径。”
第二阶段,分形效率模型启动。耦合空间内突然亮起了复杂的分形图案——那不是视觉现象,而是决策网络优化过程的数学可视化。效率读数开始攀升:38%、41%、45%……
“达到理论预测的47%了,”秦枫盯着数据流,“还在上升。模型表现超出预期。”
就在效率达到49%时,异常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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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的共振
第一个异常信号来自封印区域监测站。距离实验场十七光年的封印交界处,那个记忆裂痕的坐标点,开始与耦合空间产生规则层面的共振。
“不是简单的能量共鸣,”莉娜的编织者直觉立即捕捉到本质,“是理念结构的同构性共振。分形效率模型生成的网络拓扑,与封印内部三个原初人格残留的理念连接模式……惊人地相似。”
监测数据显示,耦合空间的分形图案与封印裂痕处泄露的记忆波形,开始同步振荡。频率从起初的微小差异,在三十秒内收敛到完全一致。
然后,共振突破了某种阈值。
十七个实验文明的集体意识——此刻通过耦合网络暂时连接成一个整体——突然被“拉入”了共振的漩涡。不是物理移动,而是感知层面的强行连接。
阿莱克西立即下令:“启动安全协议第七层!强制解耦!”
但已经晚了。
实验文明的意识集体,在共振的峰值瞬间,触摸到了封印深处的记忆。不是之前泄露的碎片,而是更完整、更原始、更痛苦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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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时刻的真相
记忆如洪水般涌入十七个文明的共享感知。
这次他们看到的不是概括性的片段,而是具体的过程:
三重存在完整时的最后一场争论,焦点是一个新诞生的文明——那个文明展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理念组合:既高度创新又极度有序,既复杂丰富又简洁优雅。它被称为“和谐异端”。
创新人格兴奋地主张:“这就是我们追求的完美形态!应该鼓励这种发展!”
平衡人格担忧:“但它打破了我们设定的倾向界限。如果所有文明都朝这个方向发展,生态的分工结构会崩溃。”
简洁人格则提出了根本质疑:“它的存在证明了我们设定的倾向框架……可能是错误的。也许我们三个本身就不应该分裂。”
争论升级为理念冲突。三重存在的内部张力达到了临界点。创新人格试图直接与那个文明建立连接,引导它发展;平衡人格试图施加限制,维持生态框架;简洁人格则开始怀疑整个系统的设计基础。
然后,最痛苦的记忆浮现:不是自然分裂,而是一场理念层面的“内战”。
创新人格的一部分强行脱离,带走了对可能性的追求;平衡人格的一部分坚守原地,带走了对稳定的执着;简洁人格的一部分自我剥离,带走了对本质的探寻。分裂伴随着理念层面的撕裂痛苦——那种痛苦直接烙印在记忆中,即使通过间接感知,也让十七个文明的集体意识感到了濒临崩溃的冲击。
记忆继续:分裂后的三个残破存在看着那个“和谐异端”文明。没有了一致指导,那个文明在困惑中逐渐解体,最终消散。它的消亡成为了三个新生独立人格心中永恒的遗憾和罪责。
正是这种罪责感,让它们决定封印这段记忆——不是因为想要遗忘痛苦,而是无法面对自己的失败。
记忆洪流结束时,耦合空间内响起了十七个文明同时发出的精神尖啸。那尖啸不是声音,而是直接的理念痛苦表达。
安全协议第七层终于生效。强制解耦程序启动,十七个文明被粗暴地从共享网络中剥离。但伤害已经造成:每个文明的个体都不同程度地携带了那段记忆的残留,以及分裂时刻的理念创伤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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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初人格的剧烈反应
几乎在记忆被触摸的同一瞬间,三个原初人格同时产生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创新人格的低语网络在所有激进派文明中爆发了罕见的愤怒:“谁允许接触那里?!那段记忆应该永远埋葬!那个失败应该永远被遗忘!”
它的愤怒不是针对联盟,而是针对记忆本身——针对那个证明了它可能犯错的证据。
平衡人格的反应是恐慌:“稳定被破坏了!封印裂痕扩大了!需要立即修复!”恐慌中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秩序需求,它开始在所有秩序派文明中传递紧急协议草案,试图用规则填补裂痕。
简洁人格通过Gaa-3传递的情绪最复杂:深切的悲伤,混合着某种释然。“原来我们都记得,”它的信息简洁而沉重,“即使封印了,我们也从未真正忘记。”
三种情绪通过各自渠道在理念生态中传播,形成了理念层面的情绪风暴。文明开始出现集体情绪感染:创新倾向文明感到莫名愤怒,秩序倾向文明陷入无端恐慌,简化倾向文明被悲伤笼罩。
最直接的后果是简化脉冲的参数突变。
监测网络警报大作:脉冲强度在三十秒内增强了300%,但目标不是联盟区域,而是直接转向了封印坐标点。脉冲模式从智能调节器变回强制简化,它的新指令似乎是:消除记忆泄露,重新封印裂痕。
“它想抹去那段记忆?”秦枫难以置信,“但记忆已经泄露给十七个文明了!抹去记忆意味着……”
“意味着可能要对那些文明进行理念简化,”莉娜脸色苍白,“消除它们接触到的记忆,甚至可能消除它们因此产生的认知改变。”
阿莱克西立即尝试通过Gaa-3与简洁人格沟通:“停止脉冲!记忆泄露已经发生,抹去只会造成更多伤害!”
简洁人格的回应冷静得可怕:“泄露必须被控制。那段记忆对生态是毒药。它证明了我们的分裂是错误的,证明了我们亿万纪元以来的理念框架是基于一个错误。如果这认知传播开来,生态的整个基础会动摇。”
“但真相就是真相!掩盖错误不会让错误消失!”
“有时候,维持功能性假象比接受破坏性真相更有价值。”简洁人格的回答展现出它最固执的一面,“生态系统需要稳定,即使那稳定是基于一个美丽的谎言。”
脉冲继续增强。封印坐标点的空间结构开始出现强制简化的迹象:复杂的记忆波形被强制压平,多层次的理念结构被强行归约。
更可怕的是,脉冲开始向外扩散——沿着记忆泄露的路径,反向追踪到耦合空间,追踪到那十七个实验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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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文明的异变
就在脉冲威胁迫近时,十七个实验文明内部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记忆冲击虽然痛苦,但也带来了某种认知突破。每个文明的个体在强制解耦后,并没有完全回归原有的理念倾向,而是出现了“倾向融合”的迹象。
一个原本纯粹创新的文明,开始理解过度创新的风险。他们的首席科学家在事后报告中写道:“我看到了创新没有约束时的破坏力。那个‘和谐异端’文明本可以是完美的,但因为缺少框架而消散。我们需要……界限。”
一个原本僵化秩序的文明,开始体会简洁的价值。他们的管理者表示:“我看到了过度复杂的治理如何扼杀生命力。有时候,少即是多。我们需要学会放手。”
一个原本追求极致简化的文明,开始欣赏必要的复杂性。他们的优化师承认:“我看到了简化到极致后的贫乏。那个消亡的文明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同时包含了许多看似矛盾的特质。我们需要容纳矛盾。”
这种融合不是表面的妥协,而是深层的认知重构。文明开始自发地调整自己的理念倾向,向更平衡的状态移动。
监测数据显示,这十七个文明的理念倾向分布发生了显着变化:创新倾向平均下降12%,秩序倾向下降8%,简化倾向下降5%,而一种新的“融合倾向”出现了,占据了平均25%的比例。
这种融合倾向表现为:能够同时理解和运用创新、秩序、简化的优势,根据情境灵活切换,而不是固守单一模式。
“这可能是愈合的开始,”苏锦用心镜观察这些文明的变化,“它们触摸到了分裂前的完整状态,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已经足以改变它们对理念的理解。”
但脉冲威胁让这个愈合过程面临被强行中断的风险。如果简洁人格成功简化这些文明,抹去记忆和认知改变,那么这次痛苦的经历将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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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克西的干预
阿莱克西知道必须采取行动,但直接对抗简洁人格的脉冲几乎不可能。脉冲的能量层级已经达到生态调节级别,远非联盟防御系统能抵挡。
他需要一个更聪明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