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了，时间线已经收敛。”苏锦的声音很低，“但如果我们现在调整他的意识防护，可以减轻冲击。”
传统联盟的发言人显然听到了这段对话。这位年长的代表挺直身体，他的类人形体展现出一种古老的尊严：“不需要调整。如果这是理念生态要给我的记忆，我会接受它。我们的文明经历过战争纪，我们知道什么是牺牲。”
十五秒。
会议厅安静得能听到理念流在外墙旋转的微弱嗡鸣。
十四、十三、十二……
发言人的表情开始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接着是深切的悲伤。他闭上眼睛，类人形体的边缘微微颤抖。
三、二、一。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
“那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是一次为了保护七十二个初级文明不被彻底抹除，平衡人格主动承受理念反噬的记忆。我在那个记忆中感受到了……孤独。极致的孤独。做出那个决定时，没有任何文明知道，也没有任何存在见证。只有它自己，和它必须承担的责任。”
平衡人格的投影在会议厅中轻轻闪烁，没有言语。
创新人格打破了沉默：“这就是理念泄漏的风险——也是机会。那些被遗忘、被压抑的记忆，那些构成我们‘创伤’的碎片，可能会随机进入任何文明的意识。有些文明可能无法承受，有些可能会从中获得前所未有的理解。”
简洁人格通过Gaa-3传来简洁的评估：“风险可控，如果建立记忆碎片过滤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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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冲高峰的应对方案
当讨论重新回到技术问题时，气氛已经不同。传统联盟的发言人对平衡人格微微点头——一个跨越理念倾向的尊重姿态。
秦枫展示出调整后的吸收阵列方案：“我重新计算了节点分配。不需要完全断开子宇宙连接，只需要将三个原初能量节点中的两个切换到脉冲吸收模式，第三个节点保持子宇宙连接的降级运行。这样脉冲承载能力可以提升到设计容量的百分之一百八十二，而子宇宙连接只会损失40%的带宽，持续时间七十二标准时。”
“鲸歌文明的胚胎实验能承受40%的带宽损失吗？”阿莱克西问。
莉娜作为子宇宙联络人调出数据：“可以，但实验进度会延缓约十五个标准日。我已经与鲸歌文明的编织者沟通，他们同意这个方案——条件是高峰结束后，我们需要优先恢复他们的连接，并补偿延误的时间。”
“同意。”阿莱克西做出第一个正式决定，“秦枫，开始阵列调整。莉娜，记录补偿承诺。调节者，继续监测泄漏情况，每六标准时报告一次。”
“关于愿景构建，”阿莱克西环视会议厅，“我提议暂时搁置终极形态的讨论，先从我们能达成共识的具体目标开始。我听到了几个共同点：大多数代表都希望生态具有适应性，大多数都重视历史的连续性，大多数都认可需要一定的稳定性基础，大多数都愿意给创新留出空间。”
他在中央投影上调出一份清单：“那么，也许我们可以先为理念生态制定一套‘健康指标’，而不是预设它的最终形态。比如：文明多样性指数、理念创新率、创伤愈合进度、资源循环效率、历史遗产保护完整度……如果这些指标都处于健康范围，那么无论生态是什么形态，它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个提议在情绪波动中引起了广泛共鸣。七十二个文明代表的情绪开始趋向平缓。
“我补充一个指标。”创新人格说，“非预期突破发生率。衡量生态产生超越现有框架的创新频率。”
“我同意。”平衡人格回应，“但需要配套一个‘稳定性恢复速度’指标，衡量生态在经历非预期突破后恢复到新平衡所需的时间。”
简洁人格的补充只有两个词：“能量效率。”
传统联盟的发言人沉思片刻：“文明传承连续性——衡量年轻文明在接触新理念时，保持自身历史核心价值的程度。”
融合文明的集体脉冲柔和地振动：“跨倾向协作项目数量。衡量不同理念倾向的文明共同完成复杂任务的能力。”
阿莱克西看着这份不断增长的指标清单，五钥系统在他的意识中平稳运转。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不断调整的过程。指标会演化，标准会改变，生态会发展，文明会学习。
而就在这一刻，调节者发出了新的警报——不是危机警报，而是变化警报。
“检测到脉冲能量成分改变。”调节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简化脉冲的主波前锋中，开始出现三个原初人格的记忆碎片的有序排列。这不是随机泄漏，这是……有结构的输出。”
会议厅内所有存在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投影显示出分析数据：那些原本随机散落的记忆碎片，在前锋脉冲中开始形成某种模式——像是一段被编码的信息，一首用记忆写成的诗，一次跨越时间创伤的自我讲述。
“内容能解析吗？”阿莱克西问。
“需要时间。”调节者说，“但初步判断，这不是意外泄漏，而是主动输出。脉冲正在从‘单纯的滋养流’转变为‘携带信息的沟通媒介’。”
创新人格的投影突然明亮起来：“如果脉冲能携带记忆信息，那么四个月后的高峰……可能不仅仅是一次能量考验。”
平衡人格接上后半句：“也可能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交流机会。我们三个，通过脉冲，向整个理念生态讲述我们的故事。”
简洁人格的总结一如既往地简短：“效率低下，但可能必要。”
阿莱克西看向会议厅外的理念流，那些旋转的极光正在改变颜色，融入了一丝丝金银交织的纹路——那是记忆的颜色，历史的颜色，创伤与希望交织的颜色。
他意识到，接下来的四个月，将不只是技术准备的倒计时。
也将是理念生态的所有文明，为聆听一段古老创伤的故事，所做的心理准备的倒计时。
而在这个倒计时结束之前，他们还需要完成愿景的基础框架，解决突变保护区的试点方案，建立记忆碎片的伦理应对协议，维持子宇宙与主生态的连接，并在这所有的复杂性中，找到那条既不放任也不压抑的中间路径。
苏锦的预读再次触发，她看到二十秒后的分支：阿莱克西将宣布今天会议结束，但会在二十四标准时后召开专项工作组会议，分别处理脉冲高峰应对、愿景指标制定、保护区试点设计和记忆伦理框架四个具体问题。
她向阿莱克西发送确认脉冲——他已经在做同样的决定。
当阿莱克西宣布休会时，会议厅内的情绪波动已经趋于一种复杂的平静。没有解决所有问题，但找到了继续前进的方法。没有统一的愿景，但建立了评估进展的共同标准。没有消除分歧，但学会了在分歧中协作。
理念流在外墙外缓慢旋转，金银的记忆纹路逐渐增多，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疤，也像是一幅正在被共同绘制的未来图景。
而在这一切之下，脉冲的潮汐持续涌来，带着古老存在分裂时的痛苦，也带着重新完整可能性的希望，向着四个月后的高峰，坚定不移地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