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荡,和为民请命后无怨无悔的平静。
这种平静,彻底点燃了赵敬明胸中压抑的怒火。
“好一个无错!”赵敬明猛地提高声音。
他一步上前,指着初楹,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你当众抗旨,私斩朕已下旨流放的罪臣!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父皇?可还有朝廷法度?可还有君臣纲常?!”
吼声在殿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侍立在角落的李公公吓得浑身一哆嗦,将头埋得更低。
章鹤眠此刻叩首,声音清晰而沉着地响起:“皇上息怒!公主殿下虽行事激烈,但欺压百姓者,确实该死!”
“该死?”赵敬明猛地转向章鹤眠。
“什么时候轮到你章鹤眠来告诉朕谁该死?!朕的旨意,便是天意!朕留他一条命,是给老臣留颜面,给朝廷留体统!她,”
他的手指再次戳向初楹,“她一个公主,仗着几分血气,几分所谓的公道,就敢在万民面前,将朕的旨意践踏在地!”
“她这是在替天行道吗?她这是在打朕的脸!是在告诉天下人,朕的圣旨不公,朕的裁决有错!她挑战的是朕的权威,是皇权的底线!”
赵敬明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好,很好!你不是自诩公道,自诩为国为民吗?”赵敬明脸上掠过一丝狠绝。
他盯着初楹,一字一顿,如同冰锥砸落:“十公主初楹,抗旨不遵,藐视君父,动摇国本,赐死!”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
章鹤眠霍然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皇上!不可!公主殿下纵有不当,其心可鉴,请皇上三思啊!”
“三思?”赵敬明厉声打断他,眼中寒光四射,“章鹤眠,你是朕看重之臣,莫要自误!谁再为她求情,一律同罪论处!”
章鹤眠却仿若未闻,他以头抢地,重重叩首,额角瞬间一片青红,声音带着决绝的恳切:“皇上!今日斩杀公主容易,但寒了天下人心难复啊!求皇上收回成命!”
“章鹤眠!”赵敬明暴喝,气得浑身发抖,“你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眼看章鹤眠还要再言,初楹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章鹤眠所有的话语哽在喉头,他转头看她。
初楹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澄澈的了然与淡淡的请求。
她让他不要再说了。
然后,她转向暴怒的父皇,以最标准的姿势,恭恭敬敬地,对着皇帝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叹息:“儿臣……谢父皇恩典。”
没有哭诉,没有辩解,没有挣扎。只是谢恩。
这一句谢恩,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具冲击力。
赵敬明猛地一怔,瞪着跪伏在地的女儿,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岚昭仪。
“来人”他唤道,声音沙哑而疲惫,却不容置疑。
李公公连滚爬爬地近前,伏倒在地,声音发颤:“奴…奴才在”
赵敬明看也不看地上的初楹,目光投向殿外:“将这个逆子……打入天牢,严加看管,择日……处死”
“皇上!”李公公下意识地抬头,老脸上满是惊惶与不忍。
他方才在刑场,那万民跪拜的景象也深深震撼了他。
他忍不住叩首,声音哽咽,“皇上……十公主她……她只是一时激愤,她心里是装着百姓的啊!求皇上开恩,饶公主一命吧!”
赵敬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公公身上,那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怎么,你也想死?”
李公公伏下身,额头紧贴地面,颤声道:“奴才……不敢”
“带下去”赵敬明吐出三个字,不再看任何人。
“遵……旨”李公公艰难地应道,慢慢爬起来,已是老泪纵横。
他不敢擦拭,转向殿外,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来人……”
两名御前侍卫应声而入。
初楹自己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章鹤眠,只是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袖和裙摆,姿态依旧端庄。
在经过章鹤眠身边时,她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回头,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