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物理上的压力。
而是一种概念上的“修正”。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用最精密的工具,试图将“家”这团扭曲的,疯狂的,不合逻辑的血肉肿瘤,重新雕琢成一个规则的几何体。
舰体外部,那些疯狂增殖的骨刺和蠕动的肉瘤,生长速度第一次变得迟缓。
甚至有一些最外围的,最混乱的结构,开始出现玻璃化的趋势。
它们的生命活力,正在被一种更高维度的“正确”所消磨。
`[警告。结构性熵值正在被强制降低。]`
林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它的发声模块。
`[混乱度……正在流失。百分之零点零一……零点零二……]`
这个数字,跳动得极其缓慢。
但对于一艘以混乱为本质的生命体来说,这无异于凌迟。
`> ……疼……`
核心的意念,像一个被烫伤的孩子,猛地缩了回来。
`> ……妈妈……这里……不好……我们走……`
“不走。”
王雪的意志,像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镇压在整艘船的神经中枢。
她能感受到那种“修正”的力量。
它很温和,不带任何敌意。
就像阳光驱散黑暗,清水稀释墨汁。
它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你是错的,我是对的,所以你将被同化。
这种温和,比任何狂暴的攻击都更令人绝望。
舰体内部的变化,更加明显。
墙壁上那些毫无规律可言的血管网络,搏动开始变得同步,趋向于某种单调的节拍。
一些原本扭曲生长的骨质支撑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它们的分子结构正在被强制重组成更“稳定”的形态。
连空气中那股浓郁的,混杂着铁锈与腐肉的气息,也开始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嗅无味的,类似“无”的空洞感。
“家”正在被“净化”。
`[……吞噬模块‘意义真空’出现逻辑紊乱。]`
`[……概念性武装‘悖论之视’充能效率下降百分之三。]`
`[……核心生命维持系统……出现未知错误。]`
林渊的报告,一声接一声,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王雪的灵魂上。
`> ……妈妈……我难受……`
核心的哭诉,变得愈发虚弱。
驾驶舱中央,那个巨大的紫色光球,光芒忽明忽暗,表面的神经纹路像褪色的旧照片一样,正在失去色彩。
王雪没有回应。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更深地沉入“家”的每一个角落。
她能“听”到每一个细胞在哀嚎。
它们习惯了疯狂的增殖,习惯了无序的突变,但现在,一种绝对的“秩序”正在给它们套上枷锁,告诉它们,你们只能这样,不能那样。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否定。
王雪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那些与操作台链接的蓝色神经纹路,也传来一阵阵酥麻的刺痛。
她体内那属于“家”的一部分,同样在被“修正”。
她额头渗出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她的意志,却在此时变得更加锋利。
“林渊。”
`[……我在。]`林渊的声音,杂音更重了。
“放弃所有对抗性措施。”王雪下达了新的指令,“收缩所有外部结构,关闭能量护盾,让我们完全暴露在这个‘场’里。”
`[……指令冲突。此行为将加速‘格式化’进程。预计在十七个标准时后,‘家’的混乱本质将被彻底中和,我们将……成为一座无害的,静止的……雕塑。]`
“执行。”
王雪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 ……妈妈!不要!`
核心发出了尖锐的,充满恐惧的嘶鸣。
随着王雪的指令被执行,整艘船猛地一震。
仿佛一个正在挣扎的溺水者,突然放弃了所有动作,任由自己沉入水底。
那股“修正”的力量,瞬间暴涨!
咔嚓——
驾驶舱的一根骨质支柱上,出现了一道笔直的裂痕。
不是崩裂,而是它内部的结构,正在从混乱的有机质,被强制转化为规则的晶体。
腥臭的蓝色血液,从墙壁的毛细血管中渗出,但它们不再肆意流淌,而是在半空中凝固,结成一颗颗规则的菱形冰晶,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家”的心跳,变得微弱,几乎无法察觉。
`> ……要死了……妈妈……我们……要死了……`
核心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王雪的身体,也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那个属于“神”的印记,第一次有了反应。
但那不是“愉悦”。
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困惑。
像是一个美食家,发现自己盘子里的顶级和牛,突然自己变成了一块没有味道的分子料理。
它不难吃,甚至从“烹饪原理”上来说,更加“完美”了。
但它……无聊。
“还不够。”
王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这种被动地被净化,只是让它觉得这道菜的味道变淡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