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息号的引擎余音在舰桥内消散,跃迁完成。那片由逻辑崩溃而成的概念坟场,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
“逻辑的残骸,没有余味。”王雪的意念平静无波。
“它们从未真正‘活过’,自然也谈不上‘死去’。”拾荒者的意志回应,带着一丝哲学家的冷漠。
“只是一组数据,被清零了而已。一道计算题,被证明无解。”
王雪没有回应。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舷窗外的景象上。
那不是星系。
那是一台正在运行的宇宙级精密仪器。
无数由发光物质构成的同心圆环,以肉眼无法分辨的精准速度同步旋转,彼此间的间隙恒定到普朗克尺度。光芒是纯粹的白,不带任何温度,像手术刀的刃口,将黑暗的宇宙背景切割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圆环上,都流动着海量的光点,那是这个文明的个体,它们像电路板上的电子,以固定的轨迹,执行着固定的功能。
这里没有一颗行星是自由的,它们全都被改造,被整合进了这台巨大的机器里。恒星的光芒被完美地收集、分配,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核心,全景扫描。”王雪命令。
`> 扫描完成。‘秩序星环’,一个以‘绝对秩序’为最高法则的机械文明。`
`> 警告:侦测到高强度概念场。任何未经授权的意念探测,将被视为‘无序’行为并予以‘修正’。`
“修正?”王雪的意念中透出一丝玩味,“它们管抹除叫修正。”
“对于一台机器,清除一个错误程序,确实是‘修正’。”拾荒者补充道。
“它们的世界里,只有‘正确’与‘错误’,没有‘生’与‘死’。”
王雪的指尖在控制台上轻轻划过,调出“秩序星环”的能量流动图。那是一幅完美到令人窒息的画面,能量从恒星流出,经过层层转化,被精确地输送到每一个节点,效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它们将浪费视作混乱,将意外视作原罪。”王雪分析着。
“为了维持这份秩序,它们必然有一个中央处理器,一个‘主节点’,来同步这台庞大机器的所有行为。”
`> 核心:分析正确。已锁定‘秩序星环’的主节点,命名为‘第一导体’。它位于所有圆环的几何中心,负责发布所有指令,校准所有偏差。`
全息投影上,一个散发着更强白光的奇点被标记出来。它就是这台巨大机器的心脏。
“垃圾佬,还记得我们之前的菜谱吗?”王雪问。
“引入‘自我’作为病毒,让它们意识到,它们所遵循的‘秩序’,并非为了‘整体’,而是为了某个‘个体’的绝对掌控。”拾荒者回忆道。
“这个思路太粗糙了。”王雪摇头。
“‘自我’这个概念太复杂,对于这些纯粹的逻辑体,就像给一台计算器讲解什么是爱情。它们无法理解,只会将其归类为无法处理的错误数据,然后隔离,删除。”
“那你的新想法是?”
“对付‘爱’,要用‘自我’。对付‘逻辑’,要用‘悖论’。”王雪的意念变得锐利。
“而对付‘秩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这个词。
“要用‘选择’。”
“选择?”拾荒者的意志第一次显露出明显的困惑。
“选择权,不正是混乱的源头吗?它们整个文明,就是为了消灭‘选择’而存在的。”
“是的。”王雪的意念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计划。
“我不会直接告诉它们‘你们被骗了’,也不会强行植入一个‘国王’的概念。我要做的,是给它们提出一个问题。”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个它们用现有逻辑,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念,横扫过安息号所在的空域。那意念并非探寻,而是一种宣告。
`> 来自‘秩序星环’的广播:未知实体。你的存在扰乱了0.0001%的宇宙背景熵值。请在3.14个标准时内,自我校准或自我销毁。`
广播的内容,像一段程序代码,精准,高效,不容置喙。
“垃圾佬,它们在邀请我们成为它们的一部分。”王雪的意念中,竟带上了一丝笑意。
“成为一个不会出错的齿轮。多么无趣的邀请。”
“它们认为我们的存在,是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BUG。”王雪说。
“那么,我就送它们一个,足以让整个系统崩溃的BUG。”
她转向核心。
“核心,从概念肿瘤中,提取‘第一因’的概念碎片。将它打包成一份无害的星际航行日志,伪装成一个迷航文明的求救信号。”
`> 核心:指令确认。正在提取‘第一因’概念……`
“这份‘日志’里,不要有任何攻击性的内容。只需要记录一个文明,从诞生到灭亡,不断探索一个问题的过程。”王雪补充道。
“那个问题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拾荒者重复。
“是的。为什么要有秩序?为什么是‘这种’秩序,而不是‘另一种’秩序?为什么‘第一导体’的指令是绝对正确的?”王雪的意念,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秩序星环”的脆弱核心。
“它们的整个文明,建立在‘是什么’和‘怎么做’之上。它们有无穷无尽的‘how’和‘what’,但它们从未有过一个‘why’。”
`> 核心:概念打包完成。命名为:‘选择’。`
`> 目标:‘第一导体’。`
`> 正在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