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
整个广场的祈祷声,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停顿。
信徒们的集体潜意识,这个巨大的计算机器,开始疯狂地运转,试图理解这个问题,分析这个问题,为这个问题,找出一个符合“秩序”与“意义”的答案。
为了执行神的旨意?
为了抵达更平衡的彼岸?
为了完成它作为一只鸡的,神圣的使命?
无数个看似合理的答案在生成,但又在瞬间被否决。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带着一种消解一切宏大叙事的,无厘头的气息。
就在这台巨大的精神机器即将过热宕机的时候。
王雪,公布了“答案”。
她没有用语言。
而是直接将一个画面,一个纯粹由荒诞构成的概念,注入了所有人的脑海。
画面中。
那只“绝对服从”的鸡,走到了“秩序井然”的马路中央。
然后。
它停了下来。
它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后退。
它只是歪了歪头,然后,在所有“规则”的注视下,下了一个……方形的蛋。
紧接着,它对着那个方蛋,开始跳起了谁也看不懂的,四肢极其不协调的,滑稽的舞蹈。
没有理由。
没有目的。
没有意义。
它就那么做了。
纯粹的,随机的,毫无逻辑的……胡闹。
噗。
广场的角落里,一个刚刚被“圣水”洗去悲伤的年轻母亲,看着脑海中那只跳舞的鸡,和那个方方的蛋,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这声笑,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堆满干柴的仓库。
她身边的丈夫,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困惑地“看”向她。
然后,他也“看”到了那个画面。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噗嗤。
第二声笑。
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笑声,开始蔓延。
如同最可怕的瘟疫。
那些被剥夺了情感,被塑造成标准“砝码”的信徒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颤抖。
起初,他们试图压制。
因为“笑”,是一种剧烈的情绪,是绝对的“失衡”。
但他们越是压制,脑海中那只鸡跳舞的画面,就越是清晰,越是滑稽。
那个方蛋,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不符合“常理”。
“哈……哈哈……”
一个年迈的信徒,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他一笑,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轰!
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感,如同火山般喷发。
成千上万的人,在这片本该绝对肃穆的广场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涕泪横流。
他们忘记了祈祷,忘记了秩序,忘记了那个名为“天衡”的神。
他们只是在笑。
为那个最简单,最无聊,也最致命的笑话而笑。
就在这时。
嗡——!
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神明雕像,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祂手中那架象征“绝对公平”的巨大天平,开始剧烈地,疯狂地摇晃起来。
它试图“称量”这个笑话。
试图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失衡”,找到一个对应的“砝码”。
但它失败了。
“笑话”这种东西,没有重量,没有实体,它是一种纯粹的“错误”。
你怎么去称量一个错误?
咔嚓!
一声脆响。
天平的指针上,那个代表着一切存在理由的,名为“意义”的刻度,崩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雕像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猛地转向了顾凡和王雪所在的静室。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愤怒与困惑的神念,如同风暴般席卷而来。
广场上,那些原本负责维持秩序的白袍人,停止了茫然。
他们的双眼,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齐刷刷地,锁定了那扇小小的木窗。
为首的白袍主祭,声音如同冰块摩擦。
“发现不谐之源。”
“执行……最终归衡!”
静室里。
顾凡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看来,他们不喜欢你的笑话。”
王雪的影子,在他身边重新凝聚成形,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愉悦的笑容。
“不,他们喜欢死了。”
她的声音,像风铃般清脆。
“是他们的神不喜欢。”
“现在,账单来了。”
顾凡缓缓站起身,随手将茶杯放在桌上。
“说好了。”
他看着那扇已经被白光彻底吞噬,即将化为齑粉的木门。
“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