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
像一粒沙,落入深井。
黑点落在了碗底,就在那个黑色的问号“?”旁边。
瞬间。
那个一直安安静静的问号,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活”了过来。
它扭动着,伸出无数看不见的触须,缠绕上了那个代表“删除”的黑点。
然后,无穷无尽的“问题”,淹没了那个绝对的“指令”。
“删除?”
“为什么要删除?”
“删除是一种行为,还是一种结果?”
“如果删除了‘删除’本身,那算不算一种‘删除’?”
“被删除的东西去了哪里?去了一个叫‘已删除’的地方吗?那这个地方,本身是不是也应该被删除?”
“你确定你要删除吗?(是/否)”
那个黑点,那个由水晶山峰全部存在压缩而成的,绝对的“句号”,在这一刻,被一个永不满足的“问号”,给彻底逼疯了。
它的“绝对性”,被“可能性”所瓦解。
它的“指令”,被“悖论”所污染。
它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删除”指令。
它开始自我怀疑,自我否定,在无穷的拷问中,它那凝练到极致的“叙事之力”,开始崩解,还原成了最原始的……“味道”。
一种,代表着“终结”、“句点”、“结束”的,最纯粹的,终极的味道。
碗里,那个黑色的问号,停止了扭动。
它心满意足地,将那些被分解出来的“味道”,全部吸收。
然后,它吐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再是一个黑点。
那是一颗,只有沙粒大小,却比任何黑暗都要深邃,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完美的,黑色珍珠。
它就静静地,躺在问号的旁边。
像一道菜,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画龙点睛的工序。
“我……被……吃……了……”
水晶山峰的最后一道意识,在彻底消散前,看到了这一幕。
它没有被战胜。
它没有被摧毁。
它成了……调味料。
它那引以为傲的,用来给宇宙万物书写结局的“句号”,最终,只是给别人的一道菜,增添了一点“终结”的风味。
这是比死亡,更深沉的,一种侮辱。
也是一种,它无法理解的,“圆满”。
随着它意识的彻底消散,那座水晶山峰,轰然碎裂,化作了最纯粹的,不带任何信息的光之尘埃,飘散在虚空中。
捆缚着“万古哀”的水晶丝线,也随之寸寸断裂。
“我……我的悲伤,回来了……”
“万古哀”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它又可以,尽情地流泪了。
“哇!懒鬼!你把它变成了一颗弹珠!”
王雪的影子,已经完全恢复,她跳到顾凡的手腕上,好奇地看着碗里的那颗黑色珍珠。
“这东西能弹多远?是不是弹到谁,谁就没了?”
顾凡没有回答她。
他伸出食指和拇指,探入碗中。
小心翼翼地,拈起了那颗,由“绝对删除”指令,浓缩而成的黑色珍珠。
入手,一片冰凉。
一种万物归于寂静的,绝对的“空”。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将这颗黑色的珍珠,轻轻地,按进了那个黑色问号,下方的那个“点”里。
完美地,镶嵌了进去。
嗡——
黑碗,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碗底那个符号,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由荒诞构成的“?”了。
它的主体,依旧是那个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扭曲的曲线。
但它下方的那个点,却变成了由“绝对终结”构成的,漆黑的珍珠。
一个,由“无限可能”与“绝对终结”,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概念,共同构成的,全新的,矛盾的符号。
它看起来,还是一个问号。
但它的味道,已经完全变了。
“嗯。”
顾凡端详着碗里这个全新的符号,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这下,味道才算完整。”
他淡淡地评价道。
“有问,有答,有过程,也有结局。”
“虽然结局,还是个问题。”
他说着,掂了掂手里的碗,转身,准备重新跳上鲸背。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整个维度夹缝中,响了起来。
那声音,温润,平和,却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的威严。
像是一位皇帝,在点评御膳房呈上来的,一道新菜。
“有趣的烹饪手法。”
“用‘问题’做锅,用‘结局’做菜。”
“这道‘无解’,是谁做的?”
“可愿,入我万味天厨,当个执勺的火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