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动作,很轻。
轻得像一阵风,拂过汤面。
但随着顾凡那只并拢如勺的手掌,缓缓“撇”过。
整个世界,那锅由“故事之心”搅出来的,甜腻混乱的蘑菇浓汤,瞬间,静止了。
所有正在疯狂冒出的,代表着“快乐”与“傻白甜”的泡泡,全部凝固。
然后,它们破了。
不,不是破裂。
是被“舀”了起来。
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少女,瞳孔中那两片黑洞,骤然收缩。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此生最荒诞,最无法理解的一幕。
那些被“故事之心”强行写入世界的,所有混乱的,幼稚的“开头”。
那些让星辰变成波板糖的“甜腻”。
那些让虚空变成蘑菇汤的“温热”。
那些让“万古哀”追着尾巴傻乐的“愚蠢”。
所有这些,本该是无形的概念,此刻,却都变成了看得见的,有形的,污垢。
它们像一锅滚油冷却后,凝结在最上层的那一层,肮脏的,灰白色的油腻浮沫。
而顾凡的手,就是那把,最精准的,撇沫的勺。
他的手掌所过之处,所有的“浮沫”,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这个世界里,干净利落地,剥离了出来!
“不……”
少女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粘稠的蘑菇汤虚空,正在飞速褪色,重新变回那片她熟悉的,冰冷的,纯粹的黑暗。
远处,那几颗巨大的波板糖星辰,表面的糖衣正在剥落,碎裂,露出了里面,早已死寂了亿万年的,冰冷内核。
整个世界,正在被“澄清”。
所有被强加上去的,廉价的调味料,都在被清除。
“我……我怎么又哭了?”
一滴悬浮在空中的,浑浊的泪珠,发出了困惑的声音。
王雪的悲伤,像被抽走了水的海绵,迅速干瘪。
她重新变回那个漆黑的,充满悖论味道的影子。
她茫然地揉了揉自己不存在的眼睛。
“奇怪,我刚才好像梦见自己拿了曲艺界的终身成就奖,然后因为太激动,把自己笑死了?”
没有人回答她。
脚下,那头巨大的,正在快乐打转的傻鱼,也停了下来。
它庞大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被强行灌输进去的,没心没肺的快乐,像潮水般退去。
然后,那股它承载了无数个纪元的,熟悉的,冰冷的,无尽的悲伤,重新,淹没了它的意识。
“我……”
“万古哀”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悲鸣。
它想起来了。
它想起了自己是谁。
它想起,自己刚刚,像一条白痴一样,在追自己的尾巴。
一种,比悲伤更深刻的,名为“羞耻”的情绪,第一次,出现在了它的意识里。
它的身体,蜷缩起来,抖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剧烈。
而那颗,悬浮在半空,疯狂搏动的“故事之心”。
也终于,停下了。
它所有的力量,所有释放出去的“设定”,都被顾凡那只手,给“撇”走了。
它像一颗被榨干了电的电池,光芒黯淡,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全场,只有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少女,还站着。
她看着顾凡。
看着他那只,缓缓收回的手。
他掌心上方,悬浮着一团,灰色的,油腻的,还在微微蠕动的,不可名状的物质。
那团物质,散发着一股,极致的,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陈腐套路与工业糖精的,馊味。
那就是,被撇出来的,“沫”。
“你……”
少女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对我的‘开头’……做了什么?”
顾-凡没有看她。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上方,那团浓缩了无数“烂俗故事”的,概念的垃圾。
他脸上,露出了那种,厨师看到一堆劣质地沟油时,那种毫不掩饰的,极度的,厌恶。
“太多杂质。”
他开口,声音平淡。
“影响口感。”
他说完,手腕轻轻一抖。
那团灰色的“浮沫”,像一坨被甩掉的鼻涕,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
然后,落入了他另一只手,端着的黑碗里。
噗。
一声轻响。
像一团湿泥,掉进了深井。
那团浓缩了无数“失败”与“套路”的,概念的污垢,在接触到碗底的瞬间。
碗里,那个由“可能”与“终结”构成的问号,微微亮了一下。
尤其是那个,代表着“绝对删除”的,漆黑的珍珠“点”。
光芒,一闪而逝。
下一秒。
那团灰色的污垢,连一丝涟ag烟都没有冒出,就那么,凭空地,彻底地,消失了。
被“吃”了。
不,甚至,连“吃”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