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那身宽松的睡衣,头发有些乱,手里还拿着一个空酒杯。
他眯着眼,一脸的不爽。
显然。
外面那把夜空变成白昼的强光,还有那个喋喋不休的广播。
让他很不高兴。
“怎么回事?”
顾凡走到吧台前,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
“天亮了?”
“我才睡了多久?”
“没亮。”
老人赶紧凑过来,拿起酒瓶给顾凡倒酒。
动作麻利,语气恭敬。
“是外面的灯。”
“刚才那拨人的主子来了。”
“那个叫什么……影七的。”
“说要抹平这里。”
“弄了个挺大的灯泡,正照着咱们呢。”
顾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刺目的白光。
那种光,带着某种法则的穿透力,让人很不舒服。
就像有人拿着手电筒,扒开你的眼皮往里照。
“影七?”
顾凡咀嚼着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
“很厉害吗?”
“一般吧。”
老人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随口说道。
“也就是仗着船大。”
“欺负欺负
“在您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顾凡哼了一声。
他放下酒杯。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然后摸了摸口袋。
空的。
火机没带。
“火。”
顾凡伸出手。
老人一愣。
他身上也没带火。
平时做饭烧水都是用的神火,哪还需要打火机这种低级工具。
但股东先生要火,那就是要火。
哪怕是把天上的太阳摘下来,也得给点上。
老人刚要抬手搓个火球。
顾凡却摆了摆手。
“算了。”
“太麻烦。”
他站起身。
叼着烟,走到了酒馆门口。
推开门。
哗——!
那一瞬间。
外面的强光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入。
顾凡整个人都沐浴在那片惨白的光芒中。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抬起头。
看着天上。
看着那艘悬停在三万公里外,宛如神明般俯瞰众生的巨舰。
以及那些把黑夜变成白昼的探照灯。
“借个火。”
顾凡对着天空,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
甚至没有那个广播的声音大。
但不知为何。
这句话,却清晰地穿透了大气层。
穿透了真空。
穿透了“执刑者”战舰的护盾。
直接在影七,在神谕者,在所有舰员的耳边响起。
就像有人趴在他们肩膀上说话。
舰桥内。
影七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谁?!”
“谁在说话?!”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地面上。
顾凡伸出了两根手指。
对着天空,轻轻一夹。
滋——!
原本照向酒馆的那数万道强光。
在这一刻。
突然扭曲了。
它们不再是光线。
它们变成了实体。
变成了某种……燃料。
顾凡的手指往回一缩。
漫天的光柱,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撸了一把。
瞬间收束,汇聚。
从三万公里的高空,倒卷而下。
凝聚成一点。
落在了顾凡的烟头上。
嗤。
烟,着了。
火星明灭。
而天上。
那艘不可一世的“执刑者”战舰。
那艘号称能吸收一切能量的隐形巨舰。
在所有的探照灯光芒被抽走的瞬间。
就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整个舰体的灯光全部熄灭。
护盾崩碎。
引擎熄火。
它像一块巨大的、断电的黑铁,在太空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酒馆门口。
顾凡深吸了一口气。
烟雾过肺,辛辣,提神。
他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看着那个烟圈在强光消散后的夜色里缓缓上升。
“谢了。”
他说。
然后。
他转过身,准备回屋。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了。
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看了看手里那根刚点燃的烟。
又看了看吧台上,那个老人刚做好、还没用过的烟灰缸。
那个由终焉战舰捏成的烟灰缸。
“对了。”
顾凡走到吧台上。
把那个烟灰缸拿了起来。
“既然借了火。”
“就得还个礼。”
他拿着烟灰缸,再次走到门口。
对着天空。
那个“执刑者”战舰的方向。
轻轻地。
弹了一下烟灰。
叮。
一粒极其细微的、还带着火星的烟灰。
落在了烟灰缸里。
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悦耳的、甚至带着某种大道韵律的脆响。
下一秒。
那粒烟灰消失了。
被烟灰缸底部的空间法则,弹射了出去。
它变成了一道光。
一道灰色的、不起眼的、甚至有些黯淡的光。
逆流而上。
冲向天际。
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没有撕裂虚空的呼啸。
它就像一粒真正的尘埃。
飘飘荡荡。
却又快到了极致。
眨眼间。
它就跨越了三万公里的距离。
出现在了“执刑者”战舰的下方。
舰桥内。
影七看着屏幕上那个急速放大的灰色光点。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尖叫。
那是死亡。
那是终结。
那是……不可抗拒的命运。
“规避!!!”
“护盾全开!!!”
“主炮拦截!!!”
影七嘶吼着,声音都劈了叉。
没用。
那粒烟灰,无视了护盾。
无视了装甲。
无视了帝国引以为傲的所有防御科技。
它就像穿过一层纸一样。
轻飘飘地。
穿过了战舰的底部。
穿过了动力炉。
穿过了舰桥。
最后,从战舰的顶部穿出。
在这个过程中。
它稍微释放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
属于“终焉战舰”被压缩到极致的质量。
以及。
顾凡弹指间,赋予它的那一点点……
“重量”。
轰——————!!!
没有火光。
没有爆炸。
只有崩塌。
那艘长达三公里的巨型战舰。
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中间狠狠地捏了一把。
又像是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易拉罐。
瞬间向内塌陷。
扭曲。
折叠。
压缩。
几秒钟后。
原本遮天蔽日的巨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太空中,多出的一块……
不规则的、还在冒着热气的、巨大的金属垃圾。
它静静地悬浮在轨道上。
像一块丑陋的陨石。
地面上。
顾凡看着那一幕。
有些嫌弃地摇了摇头。
“这烟灰缸。”
“弹力有点大。”
“下次得调调。”
他转身,走进酒馆。
把烟灰缸随手扔回吧台。
“行了。”
“灯灭了。”
“这下安静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上了楼。
“我再去睡个回笼觉。”
“没什么事。”
“别吵我。”
酒馆大厅里。
死一般的寂静。
老人保持着擦桌子的姿势,一动不动。
青丘月跪在地上,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看了看天上那块新增加的太空垃圾。
又看了看吧台上那个普普通通的烟灰缸。
最后看了看顾凡消失的楼梯口。
那是……帝国的裁决战舰啊。
那是能毁灭星系的力量啊。
就这么……
被一弹烟灰,给没了?
“那……那个……”
青丘月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刚才那是……”
老人终于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那种惯有的、温和而谦卑的笑容。
他拿起那个烟灰缸。
像抚摸情人的皮肤一样,轻轻摩挲着。
“没什么。”
老人说。
“股东先生只是觉得。”
“既然是垃圾做的烟灰缸。”
“那就该用来……”
“装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