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凡的背影消失在星穹深处,像一个修剪完自家花园、随手丢掉几根碍眼枯枝的园丁,走得那般从容,连衣袖都不曾沾上半点尘埃。
身后是数万神明劫后余生的喘息,和一个被骤然推上“总包租公”之位、野心与恐惧同时在肥硕身躯里疯狂滋长的金不换。
身前,是回酒馆的路。
那半个宇宙未来会如何?是金不换这条饿狼搅起腥风血雨,还是那些神明卧薪尝胆伺机反噬?他不在乎。
他只记得离开时羲和轻飘飘的那句话:草,该浇水了。
……
忘川新区的草原中心。
那截被压缩成枯枝模样的世界树残骸,依旧静静插在泥土中,毫不起眼。
周围,一群以“毁灭”为生的“天灾”杀手们,正为了月桂树种子的“艺术布局”抓耳挠腮。
倏然。
枯枝动了。
并非震颤,而是如同从漫长冬眠中苏醒的生命,顶端那几片蜷缩干瘪的枯叶,缓缓地、慵懒地舒展开来。紧接着,一点微如芥子的绿芒自枝头亮起,脆弱却无比坚定。
那点绿芒开始生长。
以一种近乎蛮横、无视一切规则的速度抽枝、发芽。
嫩绿的枝条并非一根根冒出,而是成簇、成蓬地爆发出来,彼此纠缠、攀附、交织,向上疯长,向四周蔓延。
仅仅几个呼吸。
那截枯枝消失了。
原地矗立着一棵……树。
树不高,仅一人有余,树冠却如苍穹华盖,亭亭如云。每一片新生的叶子都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叶脉间似有星辰虚影明灭沉浮。
磅礴而古老的生机从它每一寸木质中散发出来,无声地冲刷着整个忘川新区。
草原上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青翠欲滴;远处,羲和所化的那轮明月清辉洒落,也似乎被这生机浸润,光华愈发柔和皎洁。
“这……这是……”
“天灾”们僵在原地,目瞪口呆。他们感知着那股让灵魂都感到熨帖舒畅的生命气息,大脑一片空白。方才还是一截死气沉沉的枯枝,怎就转眼……
“是先生!”
一个杀手率先回神,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唯有先生,方有此化腐朽为神迹的伟力!”
在他们心中,这已非树木。这是顾凡意志的彰显,是行走于世的神迹本身。
草原尽头,明月微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羲和眼眸深处映着那棵小树的影子,心中的震撼远比那些杀手来得更汹涌、更透彻。
她认得那气息。
世界树。
那棵本欲吞噬宇宙根基、掀起无边灾劫的混沌巨树,竟被先生以无上手段压缩、重塑,赋予了截然相反的、浩瀚无尽的生命本源,然后——随手种在了这片他亲手开辟的“后花园”里。
这不是利用残骸。
这是移栽。是将一株长歪了、生了反骨的凶植,从荒郊野外移植回自家庭院,重新修枝剪叶,纳入自己的园圃秩序之中。
何等举重若轻,何等着眼皆在方寸之间的……恐怖心意。
就在新生世界树的气息与月光清辉交融弥漫之际,酒馆门口的空间泛起细微涟漪。
顾凡迈步而出,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金不换和沉默如铁的夜枭。
他目光掠过那棵生机盎然的小树,又扫过周围那群呆立原地的“天灾”,眉头习惯性地微微一蹙:
“看什么?”
“交代你们种的树,都种完了?”
平淡的嗓音不高,却让所有杀手瞬间汗毛倒竖,从震撼中惊醒。
“马……马上种!先生恕罪!”
众人顿时鸟兽散,手忙脚乱地捧起各自的月桂树种,冲向草原各处,再不敢琢磨什么“艺术感”,埋头疯狂刨坑。先生归来了,若这点小事还未完成,他们不敢想象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