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和的声音,在死寂的忘川新区回荡。
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又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能不能,再多挂一个,太阳?
这片天,太黑了。
她说得可怜兮兮,仿佛一个怕黑的孩子,在向大人索要一盏夜灯。
可这话语里的深意,却让整个空间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她死了父亲。
却请求,再挂一个太阳。
这不像是哀悼,更像是一种……置换。
或者说,是一种变相的,对“职位”的申请。
顾凡刚刚闭上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淡淡的嘲弄。
他看着天上那轮光芒摇曳的明月,没有说话。
可他的沉默,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力。
羲和的神魂,在顾凡的注视下,一点点绷紧。
她后悔了。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是哪根筋搭错了,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或许是父亲的死,让她彻底看清了现实,最后的尊严与幻想,都随着那道斧光,一同被斩碎。
她不想再当一个孤零零的,冰冷的挂件。
她想活下去,哪怕是以另一种,更加卑微的方式。
她看到乌九阳化作了云,虽然屈辱,但至少能飘,能动。
她想,父亲死了,太阳神主的位置空了出来。
自己,能不能,去接替那个位置?
哪怕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发光发热的工具。
也比永远被钉死在这片清冷的夜空中,要好。
于是,她鼓起勇气,问出了那句话。
可现在,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在老虎面前,讨要骨头的,小丑。
“所以。”
顾凡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爹死了。”
“你觉得,他的位置,该由你来坐?”
羲和的神魂,猛地一颤,月光都差点溃散。
先生,一语道破了她那点可怜又可悲的小心思。
“羲和……不敢……”
她用尽全力,发出微弱的神念。
“我只是觉得……这天,太黑了……”
“哦?”
顾凡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天黑,不好吗?”
他伸手指了指草原上,那些正在吭哧吭哧,用神元浇树的“天灾”们。
“天黑,他们干活,才不会偷懒。”
他又指了指后厨的方向,金不换正在那里,像一个勤劳的陀螺,疯狂地种着树,连头都不敢抬。
“天黑,那头猪,才不敢动别的心思。”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棵小树上。
织女所化的“道痕之线”,正像一层薄纱,安静地,覆盖在树的表面,散发着微弱而玄奥的光。
“天黑,我的新衣服,才能安心地,织。”
顾凡收回手,重新靠在白-骨椅上,目光幽幽地看着天上的羲和。
“你看。”
“天黑,有这么多好处。”
“你现在,却告诉我,你想要个太阳?”
“羲和。”
他淡淡地问。
“你是觉得,他们干活,还不够卖力?”
“还是觉得,我这院子,太安静了?”
冰冷的话语,像一把把无形的尖刀,刺入羲和的神魂深处。
她明白了。
先生,是在警告她。
这片忘川新区的一切,都早已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每一个生灵,每一个物件,都有其固定的位置和作用。
而她羲和的作用,就是当一轮安静的,清冷的,不会打扰到任何人的,月亮。
仅此而已。
任何想要改变自己位置的想法,都是僭越。
都是在,挑战先生定下的,规则。
“羲和……知错了……”
无尽的恐惧与悔恨,将她淹没。
她再也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念头,只是将自己的月光,收敛得更加清冷,更加微弱,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顾凡看着那轮变得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月亮,不耐烦地,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