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掌蛊使大人!”
吉诺荼、那名御虫修士连同那条盘踞着、伤痕累累的赤黑巨蜈,掠过汹涌的虫群浊浪。
他们跌跌撞撞地扑到万寿县城正北方,那悬于翻滚虫云之巅的紫袍身影脚下,在剧毒的腥风和刺耳的虫鸣中。
以五仙教特有的、圣朝之人见所未见的怪异礼仪匍匐叩首,声音因敬畏而颤抖。
然而,那高高在上的掌蛊使,甚至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们分毫。
他那双仿佛紫晶的眼眸,依旧穿透百里,死死锁在百草谷的方向,似在回味,又似在推演。
那片刚刚惊鸿一瞥出现的青色灵盾,以及其中蕴藏的、超越他理解的玄奥伟力。
那绝非简单秘宝,更像某种……大道法则的显化?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如同冰凉的水蛇缠绕上他的心尖。
百草谷这边,宫凌霜的意识刚刚从惊魂未定中挣脱出来,仿佛从一场大梦惊醒。
眉间印记依旧残留着灼热的余韵,浑身灵力在那一瞬被彻底抽空又回填,经脉酸胀欲裂。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那力量的本质,死亡的阴影虽退,更大的危机仍在。
她强压心悸,对清风、明月低喝一声:“速退!”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毫不恋战,拼尽全力朝着万寿城淡金光罩飞驰而去。
掌蛊使冷眼旁观他们的撤退,竟未阻拦。
“掌蛊使大人!”
吉诺荼趁机挣扎起身,脸上堆满谄媚的扭曲笑容。
“这万寿城冥顽不灵,自不量力竟敢藐视我教神威!区区边陲小城,何足道哉?不如大人施展惊天手段,一举将其夷为平地!让整个圣朝西境都看清,触怒圣教的代价!”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尖刺,只想借卡朗达之手泄愤灭口。
卡朗达置若罔闻,面容冰封如岩壁,无一丝变化。
“大人。”
另一旁的御虫修士察言观色,心思急转,连忙补充道。
“属下斗胆进言。那结晶体女修竟能抵挡大人无上神通,她身上必有惊世秘宝!这等重器,岂能落于一隅小族之手?不若破城屠灭,取其秘宝,献予慈航大人与圣女殿前,岂不是泼天大功一件?”
他以利诱之,试图将掌蛊使的兴趣引向“秘宝”之上。
卡朗达依旧沉默如山岳。
唯有他内心,实则在掀起惊涛骇浪。
当那道青色灵盾挡住虫箭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意志洪流,沿着攻击轨迹猛烈地反冲回来!
那力量极其玄奥古老,带着一种位格上的天然威压,他那灵识与之触碰,竟被狠狠灼伤!
那不是他能掌控或炼化的力量!
这小小的万寿县,为何会有这种庇护?是陆家隐藏的底蕴?
还是……那所妖女的依仗?巨大的未知所带来的忌惮,远超一件所谓的“秘宝”。这也是他放弃追击,甚至暂时停止攻击的根本原因——他在评估,权衡。
城墙之上,陆元暗自松了口气。金丹后期修士亲自出手,其威能远超他此前预计。
若非他调用地书和本源之力,通过菩提护法根与万寿城大阵的紧密联系,将一丝承载天地法则的意志加持在那面木盾虚影上,宫凌霜三人绝无幸理。
但直接出手斩杀此獠?
代价太大。一旦暴露陆元的存在,卫渊郡乃至整个圣朝的目光都将聚焦于此,陆家数十年的韬光养晦、默默壮大必将戛然而止。
最好的结果,就是将这头过江猛龙惊走,让他知难而退!
这次出手展现的“守护之力”,尺度刚好——足以震慑,却未展露杀伐,令其疑窦丛生,投鼠忌器。
就在陆元心思转动时,安置于城中的蓝凤凰,目光死死钉在虫海中心那抹刺眼的紫袍身影上,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她猛地挣脱了身旁搀扶她的简玛等人,“不可能……怎么可能……” 一声充满难以置信的低呼逸出。
未等简玛反应过来,蓝凤凰竟强提体内仅存的、早已在逃亡和战斗中枯竭的真元,摇摇晃晃地冲天而起!
她身体虚弱不堪,几次都几乎从空中坠下,却硬是凭借一股执念飞临大阵光幕之内,悬停在离那翻涌虫潮最近之处。
她伸手指向虫云之巅的紫发身影,声音嘶哑却如金石交击般穿透嘈杂,饱含着一种被背叛的滔天怒火:
“卡朗达!是你!……你竟然还活着?!”
“妖妇!放肆!胆敢直呼掌蛊使大人尊名!”
吉诺荼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厉声尖叫,若非有大阵阻隔,她几乎要扑上来将蓝凤凰撕碎!
掌蛊使卡朗达手臂微抬,吉诺荼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那冰冷无波的紫瞳终于缓缓转动,落在了蓝凤凰那张因为重伤、愤怒而显得灰败憔悴的脸上。
“蓝师姐……”
卡朗达的声音平淡无奇,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实。只有他背后的虫群嗡鸣骤然大作,翻起一阵阵的涌动。之后又缓缓归于平静。
“沧海桑田,别来无恙?哦,看来并非无恙。修为不进反退,狼狈至此,竟连昔日后辈的吉诺荼都能将你逼入绝境……”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刻意为之的、冰冷的嘲弄。
“真是,有负峤码大人当年对你的‘倾心栽培’,更辜负了……她属意你接掌风蜈玉蝉堂的‘厚望’。若她泉下有知,目睹你今日这般光景,想必……会痛心疾首吧?”
他故意在“倾心栽培”和“厚望”等词上加了重音,像冰冷的针,刺向蓝凤凰内心最深的痛处。
城墙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揭露了更为复杂纠葛的宗门恩怨。
“住口!”
蓝凤凰呼吸急促,胸脯剧烈起伏,眼中恨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这数十载!我颠沛流离,耗尽心血,只为寻回圣女踪迹!何来时间精进修为?!倒是你——”
她声音陡然拔高。
“当年教内大乱!你自请断后,掩护圣女突围!我一直以为……以为你战死殉道!敬你为英烈!没想到!你竟苟且偷生,摇尾乞怜,投靠了那犯上作乱的慈航老鬼!你这无耻的叛徒!你这懦夫!”
她的斥骂,劈向卡朗达。
卡朗达背后的紫袍似有微澜,下方汹涌的虫海也随之掀起更高的浊浪。但瞬间又平静了下来。
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依旧维持着万载寒冰般的平静。
“是慈航大人救了我,重塑了这副躯壳。”
卡朗达的语气毫无波澜。
“亦是慈航大人让我明悟……过往种种,不过是被峤码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愚忠。她将一切光华都聚于你身,而我……”
他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