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州州牧周文渊清楚地记得,就在不久前。
也是在这间书房,林向南是如何列举着万寿县惊人的发展数据,描绘着陆家那夸张的产业规模,论证着万寿县完全有能力、也有义务承担更多的赋税。
所以他才大笔一挥,同意了那份远超其他县的税额分配方案。
怎么才过了几天,风向就彻底变了?不仅收回了提议,还用了“思虑不周”、“察访未明”这样近乎认错的词语?
甚至
官场沉浮多年,他太熟悉其中三昧。
林向南此人,绝非庸懦之辈,更非朝三暮四之徒。
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甚至主动请求责罚,这样的转向,背后必有蹊跷!
必然是足以让这位新锐郡守不得不低头认栽的巨大压力!
他正沉思间,门外长随恭敬禀报:“大人,侯府世子特使,李慕白李大人到访。”
周文渊精神一振,立刻起身:“快请!”
李慕白,侯府世子身边的心腹谋士,年纪不大,却以心思缜密、洞察秋毫着称。
他一身素雅青衫,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周大人,叨扰了。”
“李大人客气了,快请坐。”周文渊亲自引座,命人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后,李慕白便切入正题,语气平和:“周大人,世子殿下对西境税赋征收之事,颇为关切。
这件事龙庭那里催的紧,此次加税,乃是龙庭为应对四方战事,不得已提升西境税赋比例,侯府也只是奉命行事。
北境一战虽胜,却元气大伤,抚恤、重建、反扑,处处需钱;东境阴山前线胶着;南方叛乱未平;中央境魔教又生事端……
各处都伸手要粮要饷,西境相对安稳,多承担些,也是应有之义。
侯爷又将这件事全权交给世子大人进行,要求务必要将这一批税收尽早落实。
事情重大,所以才派遣我等前去各州催促,却不知道庆云州的税务情况执行的如何了。”
一番话,条理分明,软中带硬,将西境税赋增加的缘由——家国重担、龙庭严令、侯府的压力,乃至世子殿下当前的所需政绩,都点了出来。
周文渊听得心头一沉,暗道流年不利。
原本,庆云州各县税指标均已下达,就等各郡收上来入库。
偏偏此时,卫渊郡林向南,捅出了个大娄子!
他主动要求收的税,自己竟又反悔了!一州税额乃是定数,这里少收一分,就得从别处加倍挤出一分来补!牵一发而动全身!
周文渊正焦头烂额,本想立即召林向南来问个明白,李慕白的到访,却断了这念想。
面对世子特使的质询,他不敢有丝毫隐瞒。
他苦笑一声,将那份承载着巨大尴尬的玉版奏章恭敬递上。
而且这税收一事,还涉及到了世子,谁人不知道世子和楚明公子的继承人之争,如今二人的每一次的政绩,都决定了下一任左更侯位置的归属。
周文渊可不想这个时候给在世子这里掉链子。
但是这件事也不好隐瞒。
他苦笑着将林向南那份奏章递了过去:“李大人请看,这是我庆云州卫渊郡林郡守刚刚呈上的奏章。此事……说来也是蹊跷。”
李慕白疑惑的接过玉版,目光沉静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哦?林郡守主动申请给本县之内的一个家族加征五成税负,又主动请求收回成命?”
李慕白放下玉版。
“这倒是出乎意料。”
周文渊对着李慕白解释道:“万寿县作为卫渊郡,首屈一指的富庶之地,陆家更是其中翘楚。历年西境灾害,万寿县皆应对得当,实力不减反增。云鲸、灵影、灵植,几大支柱产业根基深厚。林郡守提议其多承担些,于情于理,似乎……并无不妥。”
“所以面对林郡守的提议,下官就是这般考量,才准了林向南所请。只是……他如今这态度转变,实在令人费解。”
李慕白微微一笑,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静:“费解么?或许……是因为压力太大了吧。”
“压力?”周文渊一愣。
“是啊。”李慕白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州牧府的高墙,看到了卫渊郡的风云涌动。
“看样子,是陆家背后动用了不少的能量,来抵制这一次的增加税收...”
“估计事实就是这样...不过我倒是好奇,林向南为官多年,性格称不上强硬,但是也不是那种轻易妥协的人,陆家到底给了他多大的压力,才会让他如此不顾官声的朝令夕改...”
周文渊疑惑道。
“此事倒是值得注意...周大人,这件事你当个事情,去调查一下来龙去脉,我倒是好奇一个县的封君,能够有什么样的能量...
至于当下最紧要的税收…
林向南虽退缩了,该收的钱粮,一粒也不能少。
为免节外生枝,不宜对陆家再行强压。”
他快速权衡着世子的利益与地方稳定。
“世子殿下的政绩固然重要,却也经不起‘逼反地方大族’的流言。
不如……就以此玉版为台阶,顺势而为。
陆家嘛,增税三成即可。相比最初五成,已是大大让步,料其必当感恩戴德。
至于由此产生的亏空缺口……”
李慕白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便由卫渊郡其他各县,共同分担一二吧。周大人,您意下如何?周大人,你看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