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漏早已滴尽,万寿城却比白昼更亮。
沧澜河彻底化作了流淌的星河,数万琉璃电灯随波浮沉,在河面铺开一条碎裂的银河,将两岸高耸的楼阁轮廓镀上流动的银边。
暖黄色的电光藤缠绕着朱雀区的灯笼灵木,将鳞次栉比的屋舍、摩肩接踵的人影,映照得如同沸腾的金色岩浆。
而城中心那片巨大的白石广场——纪念碑前的高台,此刻便是这煌煌不夜天的光核。
高台以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光洁如镜,此刻被悬浮在四角的巨型“耀光石”投射出柔和而宏大的光柱。
台高三丈,分三层,形如祭坛。
最高一层,设有主礼台。
宾客早已按序落座。
暖玉雕琢的席位在光下流转温润光泽,百年紫檀木案几散发的馨香与清冽灵气交融。
从最高处的贵宾席俯瞰,整座灯火之城的壮阔尽收眼底。
主礼台左右,人影寥寥,却如定海之针,牵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卫渊郡郡守林大人身着绛紫官袍,端坐左首,面含矜持笑意,目光扫过下方喧嚣灯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
他身旁,飞鱼卫卫渊郡副千户赵鹰,一身玄黑描金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鹰隼般的眼神锐利如钩,周身散发的铁血煞气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却又无人敢轻视半分。
七玄剑派掌门凌潇湘端坐右首,玄衣如墨,面沉如水。
玄龟派代掌门罗素丽坐于凌潇湘下首,墨绿龟纹锦袍庄重。
与他们相比,陆家故交月云阁掌门陈元龙显得放松许多。
他身着月白云纹道袍,笑容可掬。
陆家崛起,月云阁的筑基丹生意愈发红火,万寿城这些年喷涌而出的这些筑基期修士,小半的筑基丹,都是出于月云阁之手,他怎能不和陆家相交莫逆呢?
普清县圣拳宗长老毛通,铁塔般的身躯端坐如铜钟,粗犷的脸上满是兴奋,铜铃大眼扫视着下方的人潮,盘算着待会儿去寻五庄观老友陆离痛饮一番。
灵识宗长老、静沉寺法贤法师等人分列其间,神色各异,但皆在繁华下保持着各自的沉静与盘算。
一声清越宏大的玉磬敲击声响彻云霄,瞬间压下了万寿台下的嘈杂。
所有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滤去,数万道目光聚焦于主礼台。
林郡守缓缓起身,官袍在强光下折射出威严的紫金光泽,踱步至礼台中央的“传音晶璧”前。
晶璧由一整块“海音石”打磨,表面符文流转,将他的声音清晰放大到足以覆盖整个广场。
“卫渊同袍,各方高贤!”
林郡守声音醇厚,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感染力。
“值此良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本官,卫渊郡守林向南,有赖陆家鼎力,邀诸位共襄盛举,同贺万寿海灯!”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在陆青微等主宾脸上稍作停留,最后投向璀璨的灯海。
“卫渊古郡,承平已久。然此般集一郡豪杰、汇万姓欢腾之盛典,已是多年未现!万寿新城,浴火涅盘!陆家以海灯为引,邀天下英雄,是为不忘先烈遗志,更为凝聚人心,共图卫渊之新天!”
他声音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此乃卫渊之盛事!民心之所向!朝廷与侯府,亦乐见其成,期我等同气连枝,永固西疆!本官,感佩陆家之心,更期此海灯之光,耀我卫渊山河万里!”
林郡守言罢,微微颔首退后一步。飞鱼卫副千户赵鹰随之起身。
他没有笑容,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在强光下更显冷硬。
他的声音如同他腰间的刀,带着金属的摩擦感,干脆冰冷:
“飞鱼卫副千户赵鹰,代卫渊郡飞鱼卫诸位同僚,贺万寿海灯节。”
“卫元西垂,兵甲重地。盛景之下,尤念忠烈!多宝邪氛未靖,金家逆骨犹寒!望万寿海灯,既燃希望之光,亦照忠烈之心!令宵小知卫渊血未冷,知圣朝刀尚锋!永镇山河!”
“永镇山河”四字落地如铁,带着森然的杀气。
他面前那只未动的青玉茶盏,水面猛然一颤,溅出几滴,打湿了他玄黑飞鱼袍的一角。
赵鹰恍若未觉,漠然退回席位。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冲淡了林郡守带来的些许暖意。
短暂的肃杀之后,陆青微终于起身。
他一身素净的月白广袖长袍,袍角绣着简洁的绿叶家徽,墨发以一根青玉簪简单束起。
没有蟒袍威严,也无飞鱼煞气,却自有一股与脚下城池血脉相连的沉凝气度。
他缓步上前,立于晶璧之前。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光,瞬间聚集在他一人身上。
陆青微的目光扫过灯火璀璨的万寿城,扫过下方黑压压翘首以盼的人群,扫过神色各异的贵宾席,最后似穿透了时空,望向万寿城初创时的血与火。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温和,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如同春风拂过冰河:
“万寿城民,四方宾朋。”他微微躬身,一礼至诚。
“青微代陆家,拜谢林郡守宏声定序,感念赵千户铁血点睛。更拜谢诸位道友远来,共聚此灯下华堂。”
礼毕,他直起身,目光温润中透着坚定:
“卫元林大人言‘盛典久违’,千户大人警‘永镇山河’,皆金玉之言。然万寿海灯,非为盛典而盛典。”
他抬手指向沧澜河那片琉璃光海,“此灯,燃于二十年前血战之夜!初时寥落,纸糊素灯,放于沧澜之上,只为照亮英魂归途,抚慰生者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