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琉城,左更侯府。
夜已深,摘星阁内却灯火通明。
熏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世子楚然一身素白蟒袍,端坐紫檀案后。
他面容俊朗,此刻却眉头紧锁,眼底布满血丝。案上,那枚来自石门关的玄黄玉简,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沉重气息。
下首,户曹尚书钱益捧着厚如砖头的赤纹账册。
他身旁,度支司主事、转运使、盐铁使…西境财政核心要员齐聚,人人面沉如水。
“七千三百万…上品灵石…”楚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上另一份玉简——那是西境三十六郡今年的赋税总纲,“钱尚书…西境府库…能调出多少?”
钱益深吸一口气,声音苦涩:“回世子…扣除各郡必要开支、官吏俸禄、赈灾预留、边防常例…府库能动用的…仅…五千一百万上品灵石。”
“五千一百万…”楚然喃喃重复,目光扫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缺口…两千两百万…若是在从其他地方挤一挤呢?”
“世子!”度支司主事忍不住开口,声音急促,“这五千一百万已是极限!若再抽空府库…各郡官吏俸禄将断!还有各边军的物资、军饷,都是不能拖欠的,这些都是边防常备军饷…!”
“是不是其余两关的军饷可以略微扣除一些,补贴石门关前线,毕竟这边的损失更加强大一些...”却见一位主事,小心翼翼的对着楚然说到。
“不可!石门关虽然紧要,但是其余两关那里,已经拖欠军姿不少时间了...况且楚总兵那里...若是因为小侯爷的军资问题,战事不利,从而被他们那边拿到了把柄,对于边军之中,小侯爷的风评不利...”另一位楚然心腹急忙提醒道。
楚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赋税总纲上。指尖划过“万寿”、“黑岩”、“流云”…这些富庶郡县的名字。
加税?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自己掐灭。
年初为筹备军资,已加征三成!各郡怨声载道,已有小股流民作乱。再征…无异于饮鸩止渴!逼民造反!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脸上绝望的阴霾。
许久,楚然缓缓起身。他走到窗边,望向西方那片被烽烟染红的夜空。那里…是千里血壁,是数十万将士用命守护的国门!
他猛地转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拟诏!”
侍立一旁的书记官立刻铺开明黄诏帛,提笔蘸墨。
“西境危殆!石门告急!着令:西境府库,即刻拨付灵石五千万!灵丹、符箭、灵材…按石门关所请清单…优先配给七成!火速驰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
“另!授石门关指挥使楚诚‘事急从权’之权!前线军需,若府库调拨不及…可就近向各郡县、商会、宗门…征调摊派!凡有抗命不遵、囤积居奇、延误军机者…斩立决!抄没家产!”
“凡西境子民、宗门、商会…于此危难之际,踊跃捐输、运粮输械、助军守土者…皆录其功!待妖氛荡平,侯府奏请圣朝,论功行赏!功勋卓着者…赐爵!封地!入西境英烈祠!享万世香火!”
书记官笔走龙蛇,朱砂如血!诏书末尾,“镇西侯府世子楚然”的印玺重重落下!鲜红的印泥,如同凝固的血液!
“加急!发往石门关!通传…石门关边郡周边!”楚然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丝疲惫,却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诺!”众人轰然应命,心中却沉甸甸的。七成…是极限。摊派…是饮鸩。但…这已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诏书化作流光,再次射向烽火连天的西方。
...
万寿阁,顶层议事厅。
陆青微端坐主位,玄色云纹袍服纤尘不染,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
他指尖轻轻拂过面前三枚并排摆放青色玉简,玉简表面流转的微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深邃。
“石门关…大捷。兽潮暂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座每一位长老耳中。
厅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几位长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甚至有人低声抚掌。
然而,陆青微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那丝暖意。
“然…”他指尖一顿,停在中间那枚裂纹最深的玉简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这三份是陆青风、陆青屏和陆青云三人送来的情报!”
“综合来看,石门关虽然经过大捷,但是物资耗费殆尽,并且守城将士急需要补充。”
指尖重重敲在玉简上,“青风私下传讯,他已探得…石门关库银…早已耗尽!指挥使楚诚…已向侯府…八百里加急求援!”
“求援?!”陆青涯声音带着一丝惊悸,“侯府?西境财政早已捉襟见肘!年初加税三成,各郡怨声载道!如今再要填补这泼天窟窿…钱从何来?!”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袍袖无风自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锐利:“若侯府无力!石门关数十万大军…如何维系?!符箭从何而来?丹药从何而来?灵石从何而来?!难道…要学三百年前旧事…强征?!”
“强征”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众人心头!
厅内瞬间炸开!
“强征?!他们敢!”陆青荷柳眉倒竖,指尖捏着的白玉茶盏“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我万寿县拼死打通商路,输送物资无数!他们不念功劳,反要劫掠?!”
“有何不敢?!”陆青涯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边军持‘王命旗牌’,事急从权!一句‘贻误军机’,便可抄家灭族!三百年前‘黑岩赵氏’何等煊赫?只因抗征三车‘星纹钢’,便被扣上通敌大帽,满门抄斩!家产…尽充军资!”
他环视众人,声音带着冰冷的现实:“诸位!莫要忘了!石门关…就在我万寿县侧!一旦关破…妖兽铁蹄之下…玉石俱焚!”
“未必…会到那一步…”陆青荷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侯府…总不会坐视雄关失守…”
“侯府?”陆青涯嗤笑一声,坐回座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世子楚然…非其父雄才!西境府库…早已空虚!纵有援手…杯水车薪!强征…是最后的选择,却也是…最可能的选择!”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心头。
陆青微缓缓抬起眼。他脸上依旧平静。
“青涯所言虽然有些夸张,但是也绝非危言耸听。”他声音沉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如今这西境上下内外交困,强征就算这一次不会,但是兽潮的攻势如火,西境的财政还能支撑几次这样的攻伐呢?”
他指尖拂过三枚玉简,目光扫过众人:“况且石门关若破,万寿县首当其冲,化为焦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其被动挨刀…不如…主动送炭!”
“送炭?”众人愕然。
“对!送炭!”陆青微眼中精光爆射,“趁其最渴…予其甘露!此非示弱…乃…以退为进!”
“不错!”陆青荷也反应过来,眸子闪亮,“主动献上,是忠!是义!是急公好义!他石门关若再行强征…便是忘恩负义!天下共唾!楚指挥使…必不敢冒此大不韪!”
至于给石门关送上什么,还需要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