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一日比一日显得稀薄、惨淡,仿佛天地间最后的光与热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然抽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气息,即便是正午时分,阳光也失去了往日的灼热,只余下苍白无力的光晕。
草木的生机在无声中萎靡,鸟兽的踪迹愈发罕至。这一切天地异象,都已赤裸裸地昭示着。那鬼月之劫,已非遥不可及的传闻,而是迫在眉睫、即将降临的现实!
在这片山雨欲来的压抑氛围中,那位第一个向陆家示警的东境修士,极海真人袁熙,却并未如寻常过客般匆匆离去,反而在万寿城中安然住了下来。
陆家经过暗中观察与多方试探,确认此人对陆家确实并无恶意,其言行举止,真的确实是一位游历四方、偶遇风波而暂寻栖身之所的散修。一位结晶后期的大修士愿意在此时驻留,对于正值用人之际的陆家而言,无疑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助力。
尽管袁熙自陈有过不甚光彩的魔道过往,但陆家向来务实而豁达,看重当下行迹而非沉溺旧事。既然对方愿守万寿城的规矩,且身怀水系正宗功法,陆家便也以礼相待。
鉴于袁熙孑然一身,陆云昭与几位长老商议后,索性授予他一个 “五庄观供奉” 的虚职,享有长老待遇,平日无需承担繁杂事务,只需在五庄观内偶尔指点门下弟子水系功法修行即可。
这一日,袁熙刚在五庄观的“听涛阁” 内,为数十名精修水法的内门弟子讲解完一门“柔水化劲诀” 的精要。他深入浅出的讲解,配合其精纯深厚的水系灵力演示,让众弟子受益匪浅,恭敬行礼后纷纷退去研习。
袁熙信步走出阁楼,负手立于廊下,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了这座正在为迎接浩劫而全力运转的巨城。
放眼望去,万寿城仿佛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战时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高效而有序地运作:
城防森严, 高达十余丈的青黑色城墙上,此刻已是旌旗招展,甲胄如林!粗略估算,仅是这一段城墙视野所及,值守的修士便不下数百!据闻,整个万寿城城墙各处,日常驻守的修士已超过七千之众!并由数位结晶后期的长老轮流带队巡视。城墙关键节点,新架设了数以百计的火炮,炮身缠绕着闪烁着辟邪符文的锁链;垛口后,堆放着一箱箱标注着“破邪”、“镇魂”字样的特制箭矢与爆裂法器。
城墙上,肉眼可见一层淡金色的、由无数细小符文已初步成型,这是对于城墙辟邪化处理的关键。城内各处重要建筑、街道节点,也隐隐有阵基灵光闪烁,显然是布下了层层叠叠的辅助防御与净化阵法。
一队队由修士护卫的马车,正将堆积如山的粮袋、药材、灵炭、符纸等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入城中各处深挖的地窖或加固的仓库。袁熙神识微扫,便能感知到那些仓库中蕴含的磅礴灵气与生机,储备之丰,足以支撑全城百万人口高强度消耗一月有余!
最令袁熙动容的,是城内对于凡人百姓的安置。只见原本宽敞的街道、广场,甚至一些大型客栈的庭院,都被临时划分出来,搭建起了整齐划一、具备基本御寒与防护功能的简易棚户区。数以十万计从城外紧急迁入的凡人,在身着统一皂隶服饰、手持簿册的官吏指挥下,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登记、分配住处、领取基本生活物资。
这些官吏显然训练有素,虽场面宏大,却忙而不乱,罕有争执哭闹之声。袁熙曾游历多方,深知如此大规模的迁徙安置,极易引发混乱甚至踩踏,但万寿城却处理得井井有条,堪称典范。可见陆家不仅拥有强大的修士力量,在世俗治理上亦有其独到之处,麾下这批精通实务的官僚体系,功不可没。
“陆家做事,果然非同凡响!”袁熙心中不由暗赞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能将一座数百万人口的大城,在浩劫前夕准备到如此滴水不漏、几近完美的地步,足见陆家掌舵者的远见、魄力与强大的执行力。
照此看来,凭借这铜墙铁壁般的城防、充足的物资以及精锐的修士军团,万寿城核心区域度过此次鬼月,应当不成问题。
然而,他的目光渐渐越过巍峨的城墙,投向了远方那一片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寂静、甚至有些死寂的乡村旷野。欣慰之余,一丝更深沉的忧虑,悄然浮上袁熙的心头。
“万寿城与激流城,固然可保无虞……可这万寿县境内,那散布于广袤山川之间的数百个村落、镇集,那数以百万计、无法全部迁入城中的城外凡人……他们,又当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幽冥浩劫中求生?”
城内的周全,愈发映衬出城外天地的凶险与未知。陆家再强,力量亦有边界,不可能将庇护覆盖到每一寸土地。鬼月之下,厉鬼横行,那些缺乏高墙坚垒、没有修士常驻的乡野之地,恐怕……袁熙轻轻叹了口气,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几分凝重。
带着心头的疑虑,袁熙收敛了自身气息,如同一个普通的旅人,登上了万寿城内依靠灵力驱动的轨道车。车辆沿着贯穿城区的固定线路平稳行驶,穿过繁忙的街市与高耸的城门,驶向了城外更为广阔的地界。
轨道车沿着蜿蜒的河流向前,很快便将巍峨的万寿城甩在了身后。眼前展开的,是风陵渡一带星罗棋布的田园风光。时值鬼月将至,天色晦暗,本以为会看到一片慌乱逃难的景象,然而袁熙所见,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田野之间,仍有不少农人正在抢收着最后的作物,或是进行着冬日的田间管理。他们虽然面色凝重,手脚却不见慌乱,仿佛只是在应对一场即将到来的严冬,而非传闻中万鬼横行的灭顶之灾。这种异乎寻常的镇定,让袁熙大感惊奇。
他凝神细观,终于发现了端倪。只见几乎每一个村落的外围,都矗立着一座或多座造型奇特的建筑。那是一种灰白色的、仿佛由整块巨石浇筑而成的塔楼,敦实厚重,不见寻常砖石的缝隙。(袁熙自然不知,这是陆家天工馆以异界知识结合本地材料,特制的“辟邪灰浆”所建,对阴魂鬼物与低阶法术有极佳抗性)。塔楼不算高大,但隐隐有微弱的灵气波动散发出来,显然内部嵌有小型的防护或预警阵法。
更引人注目的是,塔楼顶部的平台上,三门黝黑的灵能火炮炮口指向四方,旁边还有数十把制式火铳架在垛口后。一些身着统一土褐色布衣、臂缠标识的壮丁,正在仔细地擦拭、调试着这些武器,动作虽显生涩,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头。阳光(尽管微弱)照在金属枪管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轨道车上,几位看似常往来于城乡之间的行商正在闲聊,话语飘入了袁熙耳中:
“瞧见没?咱们村那个岗楼,底下挖得可深了!听说存了够全村人吃两个月的粮食和咸菜,还打了深井,真到了要紧关头,全村人躲进去,门一关,鬼都进不来!”
“是啊,上面还有炮有枪!咱家那小子,如今是第三队的民兵,天天训练,说要是干得好,立了功,就能被保荐去万寿城的讲武堂,那可是吃皇粮的前程!就算没那天赋,当个民兵教头,在村里也受人敬重。”
袁熙心中一动,顺势搭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老哥,我看这些岗楼甚是坚固,火炮也犀利。不过,若来的不是寻常小鬼,而是些有道行的厉鬼,这些……恐怕未必抵挡得住吧?”
那被问话的行商转过头,见袁熙气度不凡,便热心解释道:“先生是外乡来的吧?您有所不知,咱们陆家老爷们早就想到了!每隔五六个村子,就建有一座大堡垒!那才是真正的厉害,墙厚楼高,里面有仙师老爷常驻的!要是哪个村子真遇上硬茬子,烽火一点,或者传讯符一飞,堡垒里的仙师很快就会赶来支援!咱们这些小岗楼,对付寻常鬼物绰绰有余,真大家伙来了,也有靠山!”
袁熙闻言,心中讶异更甚。轨道车继续前行,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他的目光扫过广袤的原野,果然见到在村落聚集的区域之间,间隔一定距离,便有一座座规模更大、气势更显雄壮的堡垒矗立在山丘或交通要冲之上。它们如同棋盘上的棋子,又与更远方隐约可见的万寿城、激流城遥相呼应,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万寿县境的巨大防御网络。
望着车窗外这片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藏玄机、被一张无形大网严密保护起来的土地,袁熙沉默了。他原本以为陆家的准备仅限于城池之内,万万没想到,其政令之通达,组织之严密,谋划之深远,竟真能惠及这散落在山川之间的数百万凡人!从村落的岗楼到区域的堡垒,再到核心的城池,层层设防,环环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