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凄厉的橙红。黄土官道尽头,一道突兀的、铅灰色的巨大阴影出现在视乎永无尽头的逃亡之路。
那是一座堡垒,一座完全由某种灰白色、平整光滑的坚硬材料构筑而成的石堡。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砖石垒砌的城池,没有飞檐斗拱,没有木质箭楼,只有冷峻、笔直、高达数丈的墙体,向两侧延伸,仿佛一直连接到天边。墙体表面光滑得几乎能映出人影,在夕阳下泛着一种毫无温度的光泽。
墙头,每隔一段距离便耸立着奇特的、结构复杂的金属塔楼,隐约可见黑洞洞的射击口,以及塔楼之间纵横交错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寒光的“线”。整个堡垒透着一股与这片荒芜大地格格不入的、近乎非人的规整与坚固感,像是一枚被强行摁进泥土里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冰冷印章。
“这……这就是青云盟?”难民队伍中,一个干瘦的老者颤巍巍地停下脚步,仰望着那堵高墙,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震撼与茫然。
他身后的两百余人也陆续停下,人群发出压抑的惊叹与不安的骚动。他们跋涉了数百里,穿越了饥荒、匪患与魔物零星出没的荒原,支撑他们的,除了求生本能,便是关于青云盟那模糊而诱人的传说。然而,传说中的富庶与安宁,与眼前这座冰冷、陌生、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钢铁水泥巨物,似乎难以联系起来。
人群中,几名衣着同样破旧、面容被尘土和疲惫掩盖的“难民”,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为首者,正是那名干瘦如骷髅的筑基后期魔修,人称“枯骨上人”。他深陷的眼窝中,两点幽光微微闪烁,扫过那高墙、塔楼,最后落在墙下那道唯一的、黑洞洞的入口上。入口处设有坚固的金属闸门,此刻半开着,门口有身影晃动。
“这石堡竟然看起来浑然一体……再加上石堡当中的法阵......”枯骨上人嘶哑的嗓音如同砂纸摩擦,低不可闻,“果然如传闻所言,陆家擅用奇技淫巧,筑此死物,倒是固若金汤。”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壁垒的“实”,远超预期,绝非轻易可破。
“上人,探查法术……”他身边,一个扮作病弱妇人的筑基中期女修,以秘法传音,语气略带担忧。她手中暗暗扣着一枚非金非木、形如扭曲人面的黑色符牌,符牌表面有微光流转,隔绝着他们几人身上那常人难以察觉的阴秽魔气。
这正是他们从“千面神教”那里换来的一件异宝“匿影符”,据说能扭曲低阶探查法术的感知,模拟出与凡人无异的气息。
“无妨,按计划行事。”枯骨上人传音道,目光重新变得浑浊麻木,完美地融入周遭难民那绝望茫然的神情中。“匿影符乃千面神教秘制,等闲探查,应可瞒过。进去之后,再见机行事。”
难民队伍在民兵的呼喝和引导下,缓慢而惶恐地向入口挪动。入口处空间颇大,地面平整,显然是专门用于分流查验之所。
数名身着青云盟制式青色劲装、气息精悍的修士立于一旁,目光如电,扫视着人群。更外围,则是数十名手持一种造型奇特、带有细长金属管武器的凡人兵卒,他们纪律严明,沉默地维持着秩序,虽无灵压,但那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冰冷的目光,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为首的修士,是一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青年,剑眉星目,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如松,一袭青衫纤尘不染,袖口绣着一个小小的、繁复的绿叶云纹,看起来颇为神异。
他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并无多少高高在上的倨傲,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他身后,跟着三名同样装束的修士,两男一女,皆目光锐利,修为在炼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不等。
“是陆家的人……”
陆家,青云盟之主,其子弟在盟内地位超然,更何况是这般年轻便在此担当边关重任的,定然是族中俊杰。
那青年修士,正是陆家第五代“霄”字辈子弟,名曰陆霄宏。
陆家自崛起以来,人丁日渐兴旺,修士数量更是激增。早在二十年前,当家族修士突破万人之数时,便正式启用了“青云九霄外,悟元至妙仙”这十字辈分之中的第四个字,霄字。
如今二十年过去,“霄”字辈的年轻子弟,已有万余之众,其中佼佼者如陆霄宏,早已开始承担家族重任,戍守边关、巡察四方,皆是磨砺。
陆霄宏并未理会难民的低语,目光平静地掠过眼前黑压压、散发着汗臭与绝望气息的人群。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极为纯净的灵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中正平和、洞彻虚妄的意蕴。
这是剑气冲霄堂弟子皆可修习的探查法术——“澄明灵目”,专破幻象、匿踪,探查阴邪、魔气尤为有效。
灵目之光如流水般扫过人群,速度不快,却细致入微。枯骨上人等魔修心中一紧,竭力收敛心神,将自身气息与“匿影符”的波动调整到极致,模拟出与周围难民一般无二的、微弱而混乱的生机与疲惫感。
金光掠过枯骨上人伪装的老者,掠过那病弱妇人,掠过其他几名潜伏的魔修……陆霄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指尖金光似乎在某几个“难民”身上略微多停留了那么一刹那。枯骨上人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匿影符”制造的幻象,落在了自己真实的躯壳上,让他脊椎微微发凉。但最终,金光移开了,并未激起任何异常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