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魔教渗透(三)(2 / 2)

“哎呦,有客人?”敦实汉子看到院里多了七八个生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娘,这几位是?”

瘦弱妇人忙道:“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可怜见的,讨口水喝。我看他们……”

“逃难的?”敦实汉子一听,脸上同情之色更浓,大手一挥,“那还站在外头做啥?快进屋!正好,今儿老二老三都回来了,杀了只鸡,炖了肉,烙了饼,还打了酒!一起吃点,暖暖身子!”

他身后的弟媳也笑着招呼:“是哩是哩,快请进,外头冷!”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邀请,让枯骨上人等人又是一愣。他们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魔修的法术仍在生效,降低了这家人的警惕,放大了他们的“好客”与“同情”。

更重要的是,他们也想看看,这户看起来“破败”的人家,到底能吃上什么“好饭”?

犹豫间,已被那热情的汉子和他兄弟连拉带请地让进了堂屋。

一踏入堂屋,一股混杂着肉香、菜香、饭香与酒气的浓郁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充满了鼻腔。堂屋不大,陈设简陋,但中央那张方桌上摆开的景象,却让七名魔修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张结实的木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央是一只硕大的粗陶盆,里面是炖得酥烂、汤汁金黄浓稠的整鸡,鸡皮油亮,香气四溢。

旁边是一大盘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红亮,泛着诱人的油光。

一碟清炒时蔬,翠绿鲜嫩。

一碟油汪汪的煎鸡蛋,金黄蓬松。

一碟自家腌的咸菜,切得细细的,点缀着红辣椒。

还有一盆热气腾腾、颗粒分明的白米饭。

这还没完,桌角还放着两瓶精致的陶瓷瓶,瓶口敞开,散发出一种他们从未闻过的、带着果实的甜香。

六菜一汤,有荤有素,有酒有……

还有那黑色冒泡的液体,闻起来香甜扑鼻。这分明是一桌只有在年节或是招待贵客时,普通农家才有可能置办得起的、堪称丰盛的家宴!

“坐,坐!别客气!”敦实汉子热情地拉过几条长凳,招呼他们坐下。他的二弟、三弟(和弟媳也忙着摆碗筷,给众人倒上酒和那黑色的甜水。

瘦弱妇人被扶着坐到主位,嘴里还在埋怨:“说了多少次,我吃不了这么油腻!医生说了,要清淡,要少吃多餐!你们这几个败家子,一回来看我,就弄这么大一桌,得花多少钱!”

“娘,瞧您说的!”铁栓咧嘴笑道,“这不是老三在县城工坊得了奖金嘛!再说,一个月也就吃这么一两回,不碍事!医生也说了,适当补补,身子才好得快!”

“就是,娘,您就放宽心吃!”铁锁也附和道,给王婶夹了块最嫩的鸡胸肉,“您看您瘦的,多吃点!”

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为了一桌饭菜“斗嘴”的场景,再看看眼前这满满一桌在他们认知中只有富贵人家或低阶修士才可能享用的菜肴,枯骨上人等人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先前关于“破绽”、“可利用的穷苦人”的判断,被眼前这活生生的现实冲击得支离破碎。

这户人家……真的穷吗?病弱,或许是真的,但“穷”到需要靠“吃土仙丹”度日?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几名炼气期的刚刚入教的魔修更是目瞪口呆,看着桌上的鸡肉红烧肉,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们虽是修士,但底层魔修的日子,往往比许多凡人更清苦,何时见过寻常农户如此吃喝?

“几位,别愣着啊,动筷子!”铁柱热情地招呼,给每人碗里都夹了菜,“都是家常便饭,别嫌弃!来,尝尝这鸡,自家养的,用新法子喂的,长得快,肉也香!”

枯骨上人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丝极其难看的笑容,沙哑着开口:“多谢……主家盛情。只是我等一路行来,见贵地百姓生活似乎颇为富足?不知……粮食可还够吃?我等听闻,近来别的地方饥荒,流民不少,都往南边来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试图从这家人口中探听些“真实”情况。

“粮食?”铁柱哈哈一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够!怎么不够!别说咱们自己吃了,盟里仓库的粮食,堆得跟山似的!就咱家,今年交了公粮,留下的稻谷、麦子,吃到明年新粮下来都绰绰有余!还有余钱换酒喝哩!”

铁栓接话道,“是有不少从北边来的,听说那边遭了灾。不过到了咱青云盟地界,只要肯干活,饿不着!盟里有规矩,新来的,头几年管基本吃喝,帮着修路、开荒、进工坊学手艺,几年后就能自己分自己的地了!只要不懒,在咱这儿,都能活出个人样!”

铁锁更年轻,话也多,带着几分自豪补充道:“几位大哥是从外边来的,可能不知道。咱青云盟,有仙长们弄出来的好法子!养鸡,不用散养,在那种叫‘养殖场’的大房子里,一次能养几十万只!听说喂一种特制的饲料,三十几天就能出栏,肉还特别嫩!种地也不用全靠老天爷,有‘化肥’,撒下去,亩产能翻好几倍!收割的时候更省事,有‘收割机’,突突突开过去,一片地就收完了,又快又干净!我家承包那一百多亩地,以前得全家老小忙活几个月,现在请农机队的来,几天就弄利索了,给些钱粮就成,轻松得很!”

王婶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心疼:“就是!省力是省力了,可请一次农机队,也得花不少钱呢!你们爹走得早,就留这点地,我一个人也种不了那么多,包出去一些,收点租子,也够我嚼用了。就是这几个小子,非得全包下来,请人种,说我身子不好,不能累着……唉,净乱花钱!”

“娘,看您说的!”媳妇笑着给王婶盛了碗汤,“现在日子好了,哪还能让您下地受累?铁锁在工坊干得好,一个月工分顶得上以前种一年地!我在纺织厂也能挣不少。咱家现在不缺那点!您就安心养好身子,等明年开春,身体硬朗了,咱家也攒钱,买辆小汽车开开!我前几天去县城送货,看见农机队新提的那车,亮闪闪的,四个轮子跑得可快了,坐在里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神气了!听说那是咱庄子头一份!”

“就你能!”王婶笑骂了一句,眼里却透着光,“那铁疙瘩,死贵死贵的,有啥用?进城有火车,半个时辰就到,方便着呢!咱家祖上传下来的勤俭家风可不能忘!”

“娘,这您就不懂了!”铁锁兴奋地接口,“小汽车是自己的,想啥时候走就啥时候走,方便!拉个货,走个亲戚,多气派!您看村头老张家,去年买了辆三轮的,今年就张罗着要换四轮的了!日子就得这么过,越过越红火!”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养殖场”、“化肥”、“收割机”、“纺织厂”、“汽车”……这些词汇,枯骨上人等人听得半懂不懂,但其中透出的信息,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得他们头晕目眩。

亩产翻倍?几十天出栏的鸡?不用人收割的机器?凡人女子也能在“纺织厂”挣“钱”?甚至……买“汽车”?

这哪里是他们想象中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可供魔道滋生的土壤?这分明是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高效、富足、甚至……有些“奢华”的凡人世界!这里的凡人,谈论的不是下一顿饭在哪里,而是“亩产”、“工作”、“奖金”,甚至规划着买“汽车”!

那桌丰盛的饭菜,此刻在他们眼中,不再是简单的食物,而成了这个诡异世界的冰冷注脚。难怪那妇人会对“吃土仙丹”嗤之以鼻!人家天天有肉有菜,白米饭管饱,谁稀罕你那吃了就变怪物的破果子?

几名炼气期的魔修,握着筷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中有人,在被迫加入“餍食教”前,也是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饥民,吃过草根,啃过树皮,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眼前这热气腾腾的饭菜,这家人满足而充满希望的笑脸,那关于“吃饱”、“挣钱”、“买车”的闲聊……

像一道刺眼的光,照进了他们心中最阴暗、最不愿触及的角落。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当初,自己的家乡也能是这样……

“不可能!”魔修猛地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发干,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撼与一丝莫名的慌乱,盯着铁柱,语气带着质疑,“这位兄弟,你说得……未免太过。我等一路行来,也见过些世面。凡人耕作,靠天吃饭,亩产能有几何?养殖畜禽,周期漫长,疫病难防。你说那机器傀儡收割……更是闻所未闻!莫不是戏言诓我等外乡人?”

他试图从对方话中找到破绽,证明这一切只是吹嘘,是幻象。

铁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么问,随即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这位老哥不信也正常,俺一开始也不信。可这都是实打实的!不信您去村里打听打听,谁家不是这么过的?至于机器、汽车,那是万寿城陆家仙长们弄出来的新鲜玩意,贵是贵点,俺们估计也确实买不起,不过三轮车还是可以想想的,我三弟在工坊,技术好,一个月能拿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具体数目没说,但脸上自豪的笑容说明了一切。“攒上几年,怎么就不能想了?三十年前,俺娘年轻的时候,咱们万玉县还没有加入青云盟的时候,村里谁家敢想能天天吃上白米饭?现在不都实现了?”

他的话语朴实,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底气。那是亲眼所见、亲身经历后产生的、根深蒂固的认知。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毒手秀才的质疑,稍微凝滞了一瞬。王婶看看儿子,又看看这些“逃难”的客人,似乎觉得他们有些“没见过世面”,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是热情地劝菜:“吃菜,吃菜,都凉了!”

枯骨上人沉默地吃着碗里的饭菜。鸡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红烧肉肥而不腻,咸香适口;米饭松软香甜……这些都是真实的滋味,做不得假。他抬眼,看着这户人家。病弱的母亲,健壮的儿子,能干的儿媳,谈论着收成、工钱、甚至憧憬着“汽车”……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他极度陌生的、名为“安稳”与“盼头”的光芒。

这顿饭,在一种极其怪异的气氛中结束了。枯骨上人等人食不知味,匆匆扒拉了几口,便以“赶路”为由,坚决告辞。铁柱一家再三挽留无果,只好给他们包了些干粮,又指点了去附近集镇的路。

离开那处如今在他们眼中不再“破败”、反而透着诡异“富足”气息的院落,七人沉默地在山道上疾行,直到远离村落,确定无人跟踪,才在一处偏僻林间停下。

夜幕低垂,林间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篝火燃起,映照着七张神色各异的脸。

“假的!定是幻术!或是那陆家施展的什么蛊惑人心的妖法!”筑基魔修率先低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扭曲,“凡人农户,岂能如此?定是他们早就发现了我们,故意设局!”

“不像幻术。”枯骨上人声音嘶哑,缓缓摇头,目光幽深,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可是,上人,若这一切都是真的。”一名炼气期魔修,声音有些发颤,他正是之前想起家乡饿死妹妹的那人,“那青云盟的凡人,过得比我们...”

“闭嘴!”毒手秀才厉声打断他,眼中凶光一闪,“你想说什么?动摇军心吗?别忘了你的身份!别忘了圣教给你的力量!”

那炼气魔修浑身一颤,低下头,不敢再言,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波动。

另一名炼气魔修也低声道:“上人,师兄,这一路所见,还有刚才那户人家。这里,这里好像真的没有‘饿鬼道’的土壤。我们……我们还要继续吗?”

继续?枯骨上人望着跳动的篝火,心中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犹豫。继续深入?去验证这令人绝望的“富足”是否遍及青云盟的每一个角落?还是就此退回,向教中禀报“此地不宜”?

“青云盟,富庶之地,凡人千万,乃我圣教崛起之资粮……”资粮?若这里的凡人,个个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心中无饥馑之惧,无冻馁之忧,他们那套以“饱腹”、“极乐”为诱饵的蛊惑之术,还有什么用武之地?

难道要告诉他们,吃了魔卵,能比现在吃得更好,活得更乐?简直可笑!

“必须继续。”枯骨上人最终嘶哑开口,声音冰冷而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下达不容置疑的命令,“今日所见,或许只是特例。青云盟疆域辽阔,岂能处处如此?我等已深入此地,岂能因一户农家之言便轻言放弃?明日,继续向那‘万玉城’方向探查。本座倒要看看,这青云盟的‘乐土’,究竟有多厚!”

他目光扫过几名手下,尤其在两名心神明显动摇的炼气期魔修脸上停留片刻,带着警告的意味:“管好你们的心思。圣道唯艰,岂是凡俗安乐可比?若再有妄言动摇者,教规处置!”

两人噤若寒蝉,连声称是。

然而,篝火的光芒,却无法完全照亮他们眼中那悄然滋生的、名为“怀疑”与“羡慕”的阴影。那桌热气腾腾的饭菜,那家人谈及未来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平淡话语,像一颗颗冰冷的种子,已悄然埋进了他们曾被绝望与仇恨填满的心田。

这种力量,无声无息,却仿佛比任何阵法、任何飞剑,都更能瓦解他们的“道心”。

枯骨上人不再言语,闭目打坐。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清冷的月光,如一层银灰色的薄纱,笼罩着万玉县边境的这片荒僻山岭。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白日里那场颠覆认知的“家宴”,此刻在几名魔修心中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完全平息,但更深沉、更真实的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弥漫开来,浸透骨髓。

枯骨上人盘膝坐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看似在入定调息,深陷的眼窝中却无半分宁静,只有冰冷的警惕与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他强大的灵觉如同最敏感的蛛网,竭力向四周延伸,探查着每一丝不寻常的波动。然而,这片山林在夜色中显得过分“正常”了——虫鸣、风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以及……那若有若无、几乎与山林本身融为一体的、极其微弱却连绵不绝的窥视感。

这窥视感,从他们踏入青云盟边境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如影随形。起初,他以为是边境守卫的例行警戒,或是自己疑神疑鬼。但越是深入,这种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某些时刻,变得格外清晰。比如,当他们离开那户农家,走上这条偏僻山道时;比如,刚才他们停下来休整,选择这片看似隐蔽的林间空地时……那种被无形目光锁定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

“不对劲。”枯骨上人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黑黢黢的林木。“太安静了。”

“上人,您多虑了吧?”筑基魔修强笑道,但手已经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藏匿的淬毒短刃上,“这荒山野岭的,能有什么?或许只是些夜间出没的小兽……”

“闭嘴!”枯骨上人低喝,灵觉猛地提升到极致。不对!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猛地站起,眼中幽光大盛:“快走!离开这里!”

然而,为时已晚。

就在枯骨上人厉喝出声的刹那,原本“正常”的虫鸣、风声、水声,骤然消失!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幕落下,将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紧接着,四周的黑暗如同拥有了生命,开始扭曲、蠕动!

“嗡——!”

低沉的嗡鸣声,自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响起!四道清蒙蒙、凝练如实质的淡青色光柱,毫无征兆地从林间、岩后、地底冲天而起,瞬间在众人头顶上方交汇,化作一张巨大的、符文流转的光网,当头罩下!

“剑阵?!”枯骨上人惊骇欲绝,嘶声咆哮,体内魔元疯狂鼓荡,试图冲破这突如其来的禁锢。他身后的魔修也纷纷色变,各施手段,魔气、毒雾、血光瞬间爆开,试图抵御或逃离。

“反应不慢,可惜,晚了。”

一个平静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自光网正上方传来。

月光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汇聚,照亮了那片虚空。只见一道挺拔的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凌空虚立,衣袂飘飘,正是白日里在边关查验、看似“漫不经心”放他们入内的陆家子弟,陆霄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