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仿佛戳中了刘明心底最深的隐痛。
他脸上的谄媚与精明瞬间暗淡,化作一片惨淡的灰败,长长地叹了口气。
“前辈明鉴……小的,小的原本也不是天生就该做贼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痛楚,“小的原是‘碧波门’下属一家商行的执事。唉,碧波门不过是个小宗门,掌门也才筑基后期修为,自然无法与月明岛陆家相比。但那时,好歹也算有个正经出身,守着几条航线,日子虽不富贵,却也安稳。”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可就在十年前,我奉命押送一船价值不菲的‘蕴灵珊瑚’前往风平港交易。谁知货刚入港,就被一伙人盯上,他们设下圈套,以次充好,强买强卖,我等不从,他们便下毒手!随行的几位师兄弟誓死护我突围,我才侥幸乘着一叶小舟逃出生天……可、可那一船的货物和同门,全都……”他说到这里,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我拼死逃回宗门报信,指望宗门能为我们主持公道。”刘明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迸射出刻骨的仇恨,“可万万没想到……等我回去时,看到的竟是满目焦土,残垣断壁!宗门已被灭门了!后来我才打听到,是那伙贼人怕事情败露,竟勾结了海上的巨寇‘血蛟帮’,趁我宗门防守空虚之际,下了毒手!那血蛟帮帮主‘翻江鳄’袁烈,便是我不共戴天的灭门仇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云光,眼中布满血丝:“这风平港,说是水镜宗管辖,可他们何曾真正管过?任由这些海盗巨寇在周边海域横行无忌,与港内败类勾结,做下多少天理不容的勾当!我宗门商船被劫杀,他们不管!周围巨寇横行,他们也不闻不问!我修为低微,报仇无望,身无分文,流落至此,除了加入洪老大他们,还能有什么活路?洪老大他们……其实也都是些被逼无奈的可怜人,要么是船被劫了,要么是师门被害了……我们落草,实非本愿,只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一口活命的气,寻一丝或许永远也等不到的报仇机会啊!还请前辈明鉴!”
刘明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将一副被逼为寇的悲惨画卷展现在陆云光面前。
陆云光是何等人物?
飞鱼卫、烟雨楼出身的他,一生经办过无数大案要案,与形形色色的奸猾之徒打过交道,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他静静听着,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刘明这番话,有血有肉,细节丰富,情绪饱满,听起来极具感染力,大约有七分是真。
那灭门之仇,那流落之苦,想必做不得假。
但剩下的三分,恐怕就未必尽实了,他将所有罪责都推给环境和仇人,自身却摘得干干净净,这“白莲花”的姿态,未免过于刻意。
不过,刘明话语中透出的另一个信息,却让陆云光心中暗自警惕,“血蛟帮”,帮主“翻江鳄”袁烈。一个能让掌控风平港的水镜宗都选择避其锋芒、放任不管的海上巨寇,其实力恐怕绝非寻常。
还有刘明之前说的那些活跃在附近的海盗。
这些势力,若是将来月明岛发展起来,难免不会产生摩擦,必须提前有所警惕。
陆云光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开口道:“往事已矣,孰是孰非,自有天断。你既言身负血海深仇,更当惜此有用之身,寻那堂堂正正之途。今后如何行事,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