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前,极海真人袁熙忽然来到了万寿城。
袁熙并非慕名而来。事实上,那时的万寿城之名,虽在卫渊郡及周边开始响亮,但远未达到后来辐射数州的程度。他只是一次漫无目的的游历,,偶然间循着一条新兴商路,来到了这片传闻中由陆家主导、秩序迥异于外界的土地。
初入万寿县地界,袁熙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道路平整宽阔。道路两旁,并非杂乱无章的荒野或破败的村落,而是规划整齐的灵田、工坊、居民聚落。田野间,低阶修士与凡人农夫混作进行耕作、灌溉。这里的凡人并没有外界的那种苦命,反而能够吃饱穿暖。
这一切,都与袁熙记忆中,他曾经被迫栖身、弱肉强食、混乱无序的魔道势力范围,以及他游历所见许多地方那种世家宗门垄断资源、凡人如草芥、底层修士挣扎求存的景象,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种井然有序却又生机勃勃的景象,像一根尖刺,深深扎入了袁熙内心深处某个柔软而痛苦的角落。
他本是不得不加入魔教,成为一名自己曾经深恶痛绝的“魔修”。在魔教中,他虽凭借机智与隐忍,勉强保全性命,但内心的痛苦、自我厌恶与对魔教行径的抵触,无时无刻不在煎熬着他。他手上虽未直接沾染太多无辜者的鲜血,但身处那个环境,耳濡目染,同流合污,内心早已蒙尘。
看到万寿县的一切,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这里没有魔教的血腥掠夺,没有大宗门的苛刻压榨,有的是井然的规则、可见的上升渠道、以及对“创造”与“秩序”的推崇。这让他那颗在黑暗中浸泡太久、几乎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与悸动。
所以才决定出手提供陆家消息,袁熙的消息,在陆家内部引起了高度重视,但也引发了一些争议。毕竟,一个结晶后期的前魔道修士,其身份太过敏感。然而,当时主持家族事务的代理族长陆云昭,在亲自会见袁熙,并经过家族核心层商议后,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颇为大胆的决定。
陆云昭代表陆家,对袁熙表示了欢迎与感谢。对于他“不堪回首”的过往,陆云昭给出的回应堪称石破天惊:“过往云烟,重在将来。陆家立身之本,在于规矩,在于实绩,在于对青云盟、对治下百姓是否有益。袁道友既已脱离魔窟,心向光明,又主动示警于前,此乃义举。我陆家非迂腐古板之辈,不论出身,只问本心与能力。只要诚心归附,遵我法度,为我青云盟效力,便是自己人。”
没有盘根问底的追查,没有居高临下的审判,只有基于现实利益的考量和一份难得的、务实的包容。这份态度,让早已习惯了修真界残酷与虚伪、在魔道中更是如履薄冰的袁熙,感到了巨大的震撼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陆家的诚意不止于言辞。他们不仅正式聘请袁熙为“青云盟供奉”,享有与盟内其他结晶期客卿同等的待遇、资源配额和研究支持,更是在万寿城核心区域,毗邻青云盟总部附近,赐予他一座精致别院作为居所。此地段堪称寸土寸金,很是珍贵。这份礼遇,已远超寻常招揽客卿的规格。
袁熙自是受宠若惊。他漂泊半生,在魔道中尔虞我诈,何曾受过如此信任与厚待?这份知遇之恩,加之对陆家治理理念的认同,让他彻底下定了决心。愿为陆家、为青云盟效犬马之劳。
此后,袁熙果然尽心竭力。他凭借结晶后期的修为与丰富的阅历,在青云盟初创的“百工院”与“剑气冲霄堂”中担任客座教习与顾问,尤其在水系法术应用、资源勘探、以及对某些阴邪手段的辨识与防御方面,提供了许多独到的见解与功法补充,弥补了陆家早期在这些领域的短板。
更重要的是,袁熙来自东陵雾州。当陆云光不得以,建立“月明岛”据点,前往那片陌生海域时,袁熙的价值得到了极大体现。他详细提供了关于东陵雾州海域气候、洋流、常见妖兽、资源分布、乃至当地势力关系和潜在风险的信息。
他建议陆云光重点携带哪些西境特产,又提醒需要准备哪些抵御特定海兽、应对多变天气的法器与物资。他甚至凭记忆绘制了一些粗略的航海图与可能存在灵脉、矿藏的岛屿标记,极大地帮助了月明岛初期的立足与发展。可以说,陆云光能在东陵雾州迅速打开局面,站稳脚跟,袁熙的“攻略”功不可没。
在一次为庆祝月明岛传来开拓捷报而举办的高层宴席上,酒过三巡,气氛融洽。代理族长陆云昭在与袁熙交谈时,看似不经意地提出了一个想法,却让袁熙惊愕当场,手中的玉杯都险些滑落。
陆云昭先是肯定了袁熙的贡献,随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陆家内部也处理得颇为棘手的问题:“袁供奉,你之经历,实属不幸,亦是魔道肆虐、逼迫良善的缩影。依你之见,如你这般,或处境类似,身不由己被裹挟入魔道,心存悔意却又难以脱身者,天下几何?”
袁熙闻言,神色一黯,长叹一声:“多,很多。魔道扩张,多用胁迫、诱骗、甚至直接以邪法控制等手段。底层教众、许多外围成员,甚至一些中层,未必都是天性凶残之辈。有的是为生计所迫,有的是为复仇走投无路,有的是被功法或资源诱惑,一旦踏入,身染魔气,手上或多或少沾了血,便如同踏入泥潭,再难回头。正道不容,魔道内部亦是倾轧残酷,除了硬着头皮走下去,或最终沦为炮灰,又能如何?”
陆云昭点点头,目光深邃:“不瞒袁供奉,我青云盟这些年扩张,清剿境内邪祟,也与一些渗透的魔道修士交过手。捕获的魔修,数量着实不少。除了少数罪大恶极、心神已完全堕落的为首者被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外,尚有约五百余名魔修,被分别关押在各处隐秘监牢之中。 这些人,多是被胁从者,或罪行不深,或确有悔改表现。全杀了,有伤天和,亦非我陆家行事之道;一直关着,耗费资源,亦非长久之计。”
袁熙听得心头震动。他原以为陆家对待魔修,无非是杀或永久囚禁,没想到竟关押了如此之多,还做了区分。
陆云昭看着袁熙,缓缓道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提议:“袁供奉,你曾身陷其中,深知其苦,亦明其心。如今你已得新生,在盟内亦有威望。不知……你可愿牵头,以你之身份与经历,去接触、劝导这些被关押的魔修?若有人真心悔过,愿意脱离魔道,重归正途,我陆家,愿给他们一个机会。”
“给他们……机会?” 袁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有些发颤,“陆族长,您是说……吸纳他们?可他们修为被魔气浸染,心性或多或少受其影响,更重要的是,他们修炼的功法、使用的力量,已与魔道绑定,如何能回归正道?即便他们真心想改,一身魔功如何处置?废去修为,与杀了他们何异?保留修为,难道让他们带着魔气在盟内生活?这……这几乎不可能!”
陆云昭似乎早有所料,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微笑:“功法与力量的问题,袁供奉不必过于担忧。我陆家传承之中,偶得一些上古残篇,经多年钻研改良,结合某些特殊……嗯,资源,”
“我陆家经过专研,已初步创出一门特殊法诀。此法并非简单废功,而是引导修士逐步剥离、炼化、转化体内原有的、被魔气污染的能量根基,使其转化为相对中正平和的灵力属性。当然,此过程极为痛苦,且转化后,修为境界必定会大幅跌落,甚至可能跌落一个大境界,且未来修炼速度也会受影响,根基亦不如纯粹的正道修士稳固。但,这至少是一条活路,一条可以摆脱魔道烙印、重获新生的路。”
说着,陆云昭从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淡青色玉简,递到袁熙面前。“此乃功法上半部,名曰《涤魔归元诀》初篇,袁供奉可先一观,验证其可行性。”
袁熙颤抖着手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那光芒中混合了激动、狂喜的震撼!“这……这竟真能,虽过程凶险,损耗巨大,但路径清晰,逻辑自洽,并非虚言!若此法为真,简直是……简直是给了那些深陷泥潭之人一线通天之机啊!”
他身为结晶后期修士,又是从魔道功法“转正”过来的,对功法的理解远超常人,一眼便看出这《涤魔归元诀》虽然粗陋、代价巨大,但其核心理念与转化路径,竟是可行的!这背后代表的深意,让他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