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漩涡中心的暗红秽光，已不再是光芒，而是浓稠到化不开的、如同凝结血块般的实质。它缓缓旋转着，每一次微小的律动，都引得整个“归墟之眼”空间随之震颤。巨坑四壁的山岳轮廓崩裂声越来越密集，大块大块被污秽浸透的“山石”开始剥落、坠向底部那片暗金色的海洋，砸起滔天浊浪。空气中弥漫的土行灵气几乎被彻底污染、排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仿佛置身于濒死巨兽腐烂内脏中的绝望瘴气。
“它在抽取整个古域残存的地脉污秽，还有那些被它吞噬、消化的无数生灵与文明的绝望怨念，凝聚一次性的‘终末吐息’。”玄影虚弱却凝重的声音，透过依附的那块暗影魂珀，直接响在林夜心神深处。这位见识过上古大战的幽冥巡使残魂，此刻也感到了真切的恐惧。“小子，这一击的层次，已经摸到了‘真仙’法则的边，绝不是你们现在能硬扛的！放弃阵眼，立刻逃！阵法已经启动，归墟接口被强行打开并部分稳定，就算没有你们主持，它也会在一定时间内持续冲刷黯源核心，只是效果会大打折扣，但你们能活下来！”
逃？
林夜的目光扫过身前光芒略显黯淡却依旧稳固悬浮的九岳镇世玺，扫过远处“天”位上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凰九歌，扫过“人”位上清冷如故、嘴角血痕未干的月曦，扫过下方剑气纵横、浴血奋战、半步不退的厉北辰和广寒宫三女，最后，仿佛穿透空间，看到了星舟上那双充满担忧的璀璨星瞳和那张透支过度却依然坚持输送生机的小脸。
他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地通过契约传递给所有人，也回应着玄影：“玄影前辈，我们一路走来，可曾有一次，是抛下该做的事，独自逃生的？”
“……”玄影沉默了，残魂波动中传来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赞赏，更有一丝早已湮灭在漫长岁月中的热血，似乎在微微悸动。
“诸位，”林夜的神念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心中，“黯源在憋大招，这一击，躲不开，只能接。但不是硬接。它凝聚的是‘绝望’与‘终末’，我们便以‘希望’与‘新生’对之！九歌，你的紫薇帝星，是人族皇道与星辰秩序的希望象征，我需要你将此刻能调动的所有星力，全部转化为最纯粹的‘希望之光’，不用于攻击，只用于‘照耀’与‘指引’！”
“明白！”凰九歌毫不迟疑，立刻闭目凝神，身后凝实的紫薇帝星虚影光芒内敛，不再外放威压，反而如同烛火般，散发出一种温暖、坚定、驱散黑暗的柔和星辉，如同黑夜中最亮的灯塔。那星辉穿透污秽的瘴气，虽无法净化，却牢牢地钉在那里，仿佛在宣告：黑暗并非永恒，星光终将再现。
“月曦姑娘，”林夜继续道，“太阴之道，清冷恒定，可镇心神，可溯时光。我需要你以月华之力，尽可能‘迟缓’那绝杀一击核心处的能量爆发速率，为我们争取反应时间，哪怕只有一瞬！”
“可。”月曦言简意赅，双手印诀再变，环绕身周的晶莹时光之河虚影猛然扩大，河流奔涌之声隐隐响起，带着冻结时光的寒意，遥遥笼罩向那正在成型的暗红秽光核心区域。那里的能量蠕动，顿时肉眼可见地缓慢了一丝。
“北辰兄，三位仙子，”林夜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外围所有暗影触手，交给你们了！务必在那一击发出前，清理出足够的缓冲空间，并保护好自身！接下来，主要压力，由我来扛！”
“林夜！”厉北辰一剑斩碎数条触手，猛地回头，眼中充满血丝，“你想干什么？别做傻事！”
“放心，”林夜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我还想活着回去，喝你和宜安酿的百花酒呢。只是，需要赌一把，赌我的道，比它的绝望……更硬！”
话音刚落，林夜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举动。他不再稳固“地”位阵眼，反而主动放开了对九岳镇世玺的部分控制！磅礴的地脉山岳之力失去引导，顿时在他身周狂暴涌动，几乎要将他撕碎。但他不管不顾，将绝大部分心神，连同刚刚解析黯源意志、加深领悟的那一丝“归墟真意”，全部沉入了识海深处的《生死簿》！
“生死簿，我知道你并非死物，你有灵性，你择我为主，便是认同我的道。”林夜的神魂之音，在《生死簿》清光笼罩的空间内回荡，“今日，强敌当前，绝杀将至。我欲行非常之事，需借你本源之力一用——不是用来防守，也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记录’！”
“记录眼前这‘终末绝望’的一切细节，记录其能量构成，记录其法则波动，记录其蕴含的无穷怨念与负面情绪！然后，以我混沌道基为炉，以我向死而生的道心为火，以你生死轮回的权柄为引……将它所代表的‘死’与‘绝望’，强行‘记录’、‘解析’，并尝试……在我的‘道’中，为它找到一个‘位置’，一个并非被消灭，而是被‘理解’、被‘转化’、被‘定义’的位置！”
这是疯狂的构想！《生死簿》记载生死，调理轮回，何曾主动去“记录”并试图“定义”一种来自宇宙之外、代表终极混乱与毁灭的法则级攻击？这无异于让一本记录人类历史的书籍，去强行理解并收录一种天外陨石的毁灭过程！
《生死簿》的书页无风自动，清光大盛，似乎也在犹豫、在抗拒。书页上原本关于林夜的记录都开始波动。
“若此路不通，我道崩殂，你自可另择明主。”林夜的神魂平静却坚定，“但若成，我们对‘死’的理解，对‘混乱’的认知，将跨越前所未有的界限！这不正是你选择我的原因吗？我不甘只做旧秩序的维护者，我要成为新规则的定义者！就从今日，从此击开始！”
仿佛是最后的宣言打动了它，《生死簿》猛地一震，所有清光骤然收敛，整本书册变得古朴无华，只有封面上“生死簿”三个道文古字，流转出前所未有的深邃光芒。它接受了！
下一瞬，林夜彻底放开了身心防御！他仅以混沌道基护住最核心的真灵不灭，将自身完全“暴露”在了那正在凝聚的、充斥着“终末绝望”的法则氛围之中！同时，他通过阵法连接，将凰九歌的“希望星辉”与月曦的“迟缓月华”也接引了一部分过来，不是用于对抗，而是如同经纬线，为《生死簿》的“记录”提供参照坐标——绝望中的希望之光，动态中的迟缓之标。
“他在干什么？！”枯骨老人（若他还在附近观战）一定会惊骇欲绝。因为林夜此刻的状态，就像是主动敞开神魂，去迎接、去拥抱那毁灭性的终末法则！
那黑暗漩涡中的意志也明显察觉到了林夜的异常举动。它无法理解这个蝼蚁为何不防御，反而做出这种自杀般的举动。但这对它而言无关紧要，绝杀已经准备完毕！
“终末……归寂……”
伴随着这句古老意念的最终宣告，那浓缩到极致的暗红秽光核心，猛地一缩，然后……骤然爆发！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席卷一切的能量洪流。只有一道寂静无声、色泽混沌如万物终末的暗灰色光束，从那漩涡中心笔直射出！它所过之处，空间不是碎裂，而是直接“消失”，仿佛被橡皮擦从现实画卷上彻底抹去，留下一条通往绝对虚无的笔直通道！通道边缘，残留着扭曲的、哭泣的、嘶吼的亿万怨念虚影，那是被吞噬文明与生灵最后的绝望残响！
这道“终末归寂之光”速度看似不快，却无视了空间距离，仿佛锁定了“存在”本身，首先便射向了为它提供“坐标”的林夜！
月曦的“迟缓月华”作用其上，仅仅让那光束最前端的能量尖端模糊、迟滞了微不足道的一刹那！凰九歌的“希望星辉”照耀过去，如同风中残烛，瞬间被那绝对的死寂与绝望所吞没，光芒黯淡近乎熄灭！
厉北辰等人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去，却被外围因绝杀发动而疯狂暴动的无数暗影触手死死缠住！
星舟上，宜安公主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将所有生机疯狂渡向林夜，却被那光束自带的“寂灭”场域隔断，反噬自身，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软倒下去。星灵少女星瞳泣血，死死盯着那道毁灭光束，双手猛地按在星舟核心上，竟是要引爆星舟本源进行阻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近乎绝望的时刻——
林夜睁开了眼睛。
他的双眸，左眼混沌演化已停，右眼寂灭虚无亦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沉静、仿佛阅尽生死、看透轮回的苍茫。他的瞳孔深处，隐隐有《生死簿》的书页虚影一闪而过。
面对那已至眼前、即将把他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抹除的“终末归寂之光”，林夜没有抵挡，也没有闪避。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食指伸出，指尖凝聚着一点微弱的、却仿佛蕴含了整个生死轮回所有奥秘的混沌光芒。然后，他对着那毁灭光束，轻轻一点。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而是……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