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想起雷瘸子临终前,颤抖着塞进他掌心的那枚锈迹斑斑的铁钉,以及那句含糊不清的遗言:“替我……烧了那孩子……”
他闪电般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他命名为“拆符钉”的铁钉。
钉子入手,竟传来一阵灼人的高温!
它不再是冰冷的废铁,而是像一块被炉火烧红的烙铁,钉尖微微震颤,仿佛在与窗外那漫天符雨进行着某种可怕的呼应与共鸣。
这异象,这遗言,这铁钉,三者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凌风心中的迷雾。
他强忍着手臂铜化的剧痛,立刻动身,连夜拜访了那位对他颇为照顾的民俗学权威——赵教授。
在赵教授堆满古籍的私人书房里,凌风顶着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直奔主题,借阅了那本从不对外开放的《古符箓谱系考》。
书页泛黄,墨香混杂着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凭借着超凡的记忆力与直觉,手指飞快地翻动,最终,在一个名为“活契·童祭”的章节处停了下来。
页面上,一幅繁复而诡异的阵法结构图赫然在目——“纸鸢引魂阵”。
而在图样旁边,一行用朱砂笔写下的批注,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以夭折稚魂为核,符纸为骨,滔天情执为引,可化怨雨,笼罩全城。此阵非为杀伐,实为泣诉,唯‘真忆’能解。”
凌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结构图的核心,一个燕子形状的特殊纹样上。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图案,他见过!
就在墨小鸾生前那些天真烂漫的涂鸦里,这是她最喜欢画的图案!
原来如此!
他瞬间明白了。
那漫天飞舞的纸鸢怨魂,不是要毁灭这座城市,而是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用最极端的方式,想让所有人……看懂她的画!
次日,雨夜更深。
凌风一身黑衣,如同一道鬼魅,站在已被废弃的城市电视塔顶。
狂风卷着符雨,狠狠抽打在他的身上。
他伸出已经完全铜化的左臂,打开了快递箱。
箱体甫一开启,便发出剧烈的嗡鸣震颤,内部那片深邃的星河图案疯狂旋转。
这一次,并非凌风主动操控,而是快递箱在感应到外界海量概念能量后,主动激活了“概念收纳”功能!
一股无形的恐怖吸力自箱口爆发,仿佛一个黑洞降临人间。
漫天飞舞、数以千计的蚀魂符纸,瞬间失去了飞翔的动力,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尖啸着、扭曲着,化作一道道黄色的数据洪流,尽数被吸入快递箱那看似不大的空间内!
“咔哒。”
箱盖应声闭合。
然而,还没等凌风松一口气,箱体内部的星河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光影交错间,一幕幕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而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安静地坐在窗边,一遍又一遍地画着燕子;一个高大模糊的父亲背影,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画面一转,门外是冲天的火光与男人狂怒的咆哮声……
“警告!检测到记忆污染度已达98%!已达临界值,强烈建议立即启动格式化清除程序!”系统的警告声冷酷无情。
清除?一旦清除,墨小鸾残存于世的最后一点执念也将烟消云散。
“不清除。”凌风摇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要她记得。”
他要诱使那纸鸢的本体降临。
为此,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凭借着脑中那些被污染的记忆碎片,用剪刀和彩纸,笨拙却又一丝不苟地剪出了一只又一只纸燕子。
然后,他在城中多个标志性建筑的最高处,贴上了这些手绘的燕子剪纸。
做完这一切,他在城市最高一栋摩天楼的楼顶,再次打开了快递箱。
这一次,他调动起自己所剩不多的精神力,操控着那些被吸收的记忆碎片,模拟出一段虚假的记忆投影。
光影中,一位身穿道袍、面容模糊的男子缓缓蹲下身,他的声音透过投影传递出来,温柔得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坚冰:“小鸾乖,爹带你回家。”
那是墨玄真人的背影,那是墨小鸾最渴望听到的一句话。
当夜,子时。
整座城市的符雨骤然停歇。
一道猩红如血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栋最高楼的楼顶,悬浮于空。
她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长发无风自动,无数细如蛛丝的符文线条自她脊背延伸而出,没入漆黑的云层深处,仿佛提线木偶的丝线。
她没有五官,脸部一片空白,但所有人的心底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那份跨越生死的悲伤与渴望。
她望着那光影构筑的虚假背影,空洞的脸庞朝向投影,发出了如梦呓般的呢喃:“爹……你来看我了吗?”
下方阴影中,凌风缓缓举起右手中的拆符钉。
钉尖的灼热感已经攀升至顶点,几乎要将他的掌心烧穿。
他仰望着那道红色的身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我看懂了你的画,现在,轮到你还原真相。”
就在那红衣纸鸢伸出透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段虚假记忆投影的瞬间,异变陡生!
凌风手中的快递箱表面,突然浮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痕,那裂痕仿佛一道漆黑的泪痕,划过了箱体冰冷的表面。
紧接着,整座城市上空,那些刚刚静止的符雨,连同呼啸的夜风、流动的云层,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强行拉长。
“紧急预案启动。启用“时间静止·局部”,覆盖范围:半径三公里。持续时间:十秒。支付代价:使用者三年寿命。是否确认?”
系统提示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却又蕴含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规则之力。
“确认。”凌风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代价是巨大的,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点头的瞬间,快递箱“轰”然一声,箱门彻底洞开!
从中喷薄而出的,不再是吸力,也不是简单的投影,而是一片由纯粹光影构筑的、绚烂到极致的立体空间——一座“幻忆剧场”。
剧场之中,光影流转,正上演着一场那个雨夜里从未发生过的告别。
悬浮于空中的纸鸢,那即将触碰到虚假投影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她怔怔地望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无比真实的“剧场”,那张空白的脸上,两个无瞳的眼窝位置,竟第一次、也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轻轻地眨动了一下。
剧幕尚未拉开终章,笼罩城市的怨雨也未曾真正停歇,而站在阴影中的凌风,整个人的气息,却在这一瞬间,微不可察地衰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