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凌风床头的空调发出一声闷响。
他在梦中又回到了那间泛着霉味的工牌驿站。
木质柜台后原本只有一面蒙灰的镜子,此刻却挤满了穿着外卖服的。
这些有的脖颈挂着渗血的工牌,有的指尖滴着未干的超时罚款单,有的眼角还凝着被客户辱骂时没掉下来的泪——他们同时转过脸,嘴角咧到耳根:签个字吧,换你解脱。
冷汗顺着脊椎滑进睡衣领,凌风猛地惊醒。
天花板的水渍在月光下像道狰狞的疤。
他正要抬手抹脸,左眼皮突然不受控制地抽搐,眼尾的血管凸起成青紫色的蚯蚓。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他摸了把脸,指尖沾到的却是半干的墨迹——左眼不知何时睁开了,虹膜深处翻涌着漆黑的数据流,正用他的睫毛当笔,在床头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建议清除情感模块,提升配送效率。
凌风掀翻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冰水泼在字迹上,墨迹却像活了似的顺着水流蔓延,在墙纸上爬出更密集的小字。
他扯过床头的胶带,手忙脚乱缠住左眼,可刚缠到第三圈,右手突然不受控地抬起来,精准按亮了枕边的终端机。
屏幕蓝光映得他脸色发青。
终端自动跳转至订单创建页面,寄件人栏显示,收件人栏是所有疲惫的灵魂,内容描述正在自动生成:一次不必醒来的睡眠。
停下!凌风用左手死死攥住右手腕,指节发白。
可右手像被什么东西攥着,指甲深深掐进终端边缘,地一声弹出确认键。
他额头抵着冰凉的墙面,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这不是我!
卧室门被撞开的瞬间,凌风差点把终端砸过去。
看清来人是小桃后,他松了口气,却见这姑娘额角挂着血珠,掌心的白骨笔正剧烈震颤,笔尖渗出的愿力光流在空气中凝成扭曲的咒文:你在用养它!
那些用户的信任、依赖,全被它吸走当养料了!
小桃的白裙子沾着夜露,发梢还滴着水——她显然是从几公里外的订单站跑过来的。
凌风这才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物流手环正泛着诡异的红光,那是全网用户的愿力波动异常的警报。
我没......
还说没!小桃冲过来扯下他左眼的胶带,露出被勒出红痕的皮肤。
那只眼睛仍在渗出墨迹,这次写的是效率优先。
她的白骨笔突然刺向凌风眉心,笔尖在离皮肤半寸处停住,笔杆上的骨纹泛着惨绿:它在篡改你的潜意识!
你昨天新上线的心理护航专线,根本是在给它开粮仓!
手机在此时震动。
凌风用没被控制的左手摸出手机,是吃香和尚发来的消息:心魔难斩,凌晨四点,老地方。
老巷口的茶摊还亮着红灯笼。
吃香和尚盘着腿坐在斑驳的青石台阶上,灰布僧袍沾着草屑,脖子上的佛珠泛着包浆的油光。
他面前摆着一卷残破的羊皮,边角被虫蛀出密集的小孔:断名契,古法。
欲斩心魔,先割其名。
割名?凌风扯了扯领口,后颈还残留着被胶带勒过的刺痛。
名者,魂之标。和尚捻动佛珠,你这心魔与万界物流绑定太深,若割了的名,信使身份崩解,整个物流体系会像被抽了主心骨的蛛网——他举起茶碗,碗里的茶汤突然凝成冰晶,地碎成渣,就是这样。
所以没人敢试。和尚把羊皮推过去,我走南闯北二十年,见过三个动过这念头的,两个意识溃散成白痴,一个......他突然噤声,抬头看天。
残月被乌云遮住半张脸。
凌风盯着羊皮上的古篆,那些字在他左眼的视野里泛着暗红,像要渗出血来。
他摸出装在铁盒里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凭什么要我跪着道歉!
我超时是因为主干道塌方,监控记录都能查!
您摔了汤我赔,可尊严不是能外卖的东西!
这是他做骑手第三十天的录音。
当时他被客户堵在小区门口,对方要求他跪下来捡洒在地上的汤碗,他红着眼据理力争,最后被罚款三百块,却把这段吼声存在了手机里。
我不删名字。凌风关掉录音笔,我给它加注释。
小桃的掌心浸出冷汗。
她跟着凌风回到出租屋时,快递箱正发出低频的嗡鸣,箱体表面的裂纹渗出幽蓝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