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西沉的落日,金红色的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风里裹着烤饼的焦香,混着商贩们穿透力极强的吆喝:
“刚出炉的胡饼嘞——外酥里嫩,热乎着哩!”
“新鲜的果子,甜得能浸到心里头!”
那些声音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却又清晰得能辨出每个字尾音里的烟火气。
他看见年少的自己孑然立在熙攘人流里,青色的衣角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鬓边的碎发也随之舞动。
眼前晃过一张张鲜活的脸:
挑着沉甸甸担子的老汉,鬓角挂着晶莹的汗珠。
粗布衣衫已被浸透大半,却对着迎面走来的熟人咧开嘴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举着串裹满糖霜的糖葫芦,被母亲牵着快步奔跑。
糖衣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偶尔有碎渣落在衣襟上;
还有那对卖菜的夫妻,蹲在摊位后你一言我一语地数着铜板。
指尖沾着新鲜的泥土,指腹因常年劳作结着薄茧,眼里却亮得像盛着星光。
那些疲惫的、笑着的、低声念叨着“明天要更卖力些”的模样,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裹挟其中。
他甚至能清晰闻到那老汉肩上扁担被磨得光滑的木头味,混着淡淡的汗味;
尝到空气里浮动的糖霜甜,带着几分黏腻的暖意;
触到擦肩而过的妇人袖口粗糙的布纹,那是浆洗过无数次的质感。
——一切都真实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连风拂过脸颊的温度,都与当年分毫不差。
当年强压在眼角的泪光,此刻又在心底悄悄泛起潮意。
那时他望着人流逆涌,看着街头巷尾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忽然就懂了什么是“人间”。
而此刻,院中的灯火落在凌瑶扬起的笑脸上,映得她睫毛纤长;
落在克己攥着书页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落在天官沾着芝麻的嘴角,那抹甜意仿佛要溢出来。
——竟和当年街头的暖黄光晕,重合得严丝合缝,连心底的暖意,都一模一样。
“师傅?”
凌瑶不知何时提着木枪跑了过来,小步跑到他面前,仰着脑袋看他,木枪的枪穗在她身侧轻轻晃动。
“你站在这里发愣,在想什么呀?”
凌尘猛地回过神,葡萄叶的影子还在脸上轻轻晃荡。
他低头,看见凌瑶清澈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像极了当年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姑娘。
眼里盛着满当当的光,纯粹又热烈。
“在想!”
他缓缓抬手,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揉了揉凌瑶的头顶,指腹顺着她乌黑的发丝摩挲了两下。
声音里带着点刚从旧梦里捞出来的沙哑,还裹着几分未散的暖意。
“今天的月亮,和那年的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