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笼住青瓦白墙的小院。
廊下的晨露顺着雕花檐角滚落,叮咚轻响里,朗朗的读书声便悠悠飘了起来。
凌瑶、克己,再加上天官,正并排坐在三只矮矮的小木凳上。
三人脊背挺得笔直,像三株刚冒芽的小竹。
克己的衣角下,一截灰褐色的小鼠尾巴时不时探出来,怯生生地晃一晃,又飞快缩回去。
苏瑶站在他们面前,手捧着一本泛黄的《千字文》,轻轻拂过卷边的纸页,声音清越如晨露滴落在青石板上: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三个小家伙仰着小脸跟着念,奶声奶气的嗓音混在一起,像檐角垂落的雨珠,清脆又软糯。
凌瑶的羊角辫随着摇头晃脑的动作,在肩头轻轻甩动,发梢系着的红绳穗子晃出细碎的光影;
小天官的目光总忍不住往克己身后瞟。
——那里藏着条毛绒绒的小鼠尾巴,正随着诵读的节奏轻轻摇摆。
苏瑶瞥见他的小动作,眸光微抬,浅浅瞥了他一眼。小
天官心里一咯噔,赶紧收回目光,板起圆嘟嘟的小脸,跟着扯着嗓子跟读,只是嘴角还偷偷翘着一点弧度。
不远处的石桌旁,凌云早已醒了。
他照旧捧着那本翻得有些旧的《孟子》。
只是今天的桌角多了一方青砚、一管狼毫,还有一叠裁得整齐的宣纸。
晨光透过疏疏的竹叶,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他眉头微蹙,指尖在“性善论”三个字上轻轻顿了顿,摩挲着纸页上的纹路。
随即,他提起狼毫,在砚台中轻轻舔了舔笔尖,墨汁顺着毫毛晕开,在宣纸上落下细细的墨迹。
笔尖划过宣纸,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偶有灵光一闪,他便倏地停笔,抬眸望向晨光里浮动的尘埃,眼神悠远。
片刻后,又猛地低下头,手腕翻飞,在纸上写下几行感悟。
字迹虽不算娟秀工整,却笔锋凌厉,透着股少年的执拗与认真。
凌尘推开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安宁的晨景。
他脚步放得极轻,青布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
他没有去打扰廊下读书的孩童和石桌旁钻研的少年,只沿着回廊缓步走到星月的房前。
那扇木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缕淡淡的药香。
他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里面没传来半点动静,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星月还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绣着缠枝莲的薄被。
她浑身覆着一层细密柔软的银白色短绒,像落了一身初雪,长长的睫毛垂着,像停着一只小憩的粉蝶,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
让人稍安的是,她的呼吸匀净,胸口随着气息微微起伏,被褥也整整齐齐,没有半分凌乱。
凌尘在床边站定,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眸色沉沉,静静注视着,指尖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
忽然,星月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细碎的梦魇惊扰。
下一秒,她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往日里总闪着狡黠光芒的眸子,此刻竟黯淡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平日里藏不住的灵动劲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怎么了?”
凌尘俯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她覆着银绒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