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浊气裹挟着沉甸甸的担忧缓缓吐尽。
他敛了敛眉宇间的凝重,刻意放轻了脚步,靴底碾过地面的青砖,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
而后他缓缓蹲下身,脊背微微弓着,膝盖与地面轻触时几乎听不到声响,恰好与躺在床上的星月平视。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垂眸凝视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手缓缓抬起,带着掌心的温热,轻轻擦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的那一滴清泪。
手指的力道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一块剔透的琉璃,连带着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片刻安宁。
星月的目光依旧空洞,像蒙着一层厚厚的尘灰,望不见底的茫然里,连一丝波澜都寻不到。
却在他指尖触碰到脸颊的瞬间,纤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如同振翅欲飞却又无力的蝶翼,颤得极轻,却又那般清晰,像是被什么微弱的暖意惊动,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星月!”
凌尘的声音放得极缓,尾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近乎沉淀的温柔,像是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轻得能漾开层层涟漪。
“你觉得,先生是好人吗?”
床上的孩子没有立刻回答,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像一颗细小的石子投入沉寂的湖心,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转瞬又要归于平静。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苍白的唇瓣抿了又抿,许久之后,才用那毫无起伏、像是蒙着一层薄冰的语调应道:
“是。”
“那你觉得,自己是坏孩子吗?”
凌尘又问,语气里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戳破了一层薄纸。
星月的嘴唇动了动,细碎的呜咽声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让她连一个字都吐不顺畅。
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不知道。”
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再是全然的麻木,带着几分茫然无措的委屈,像迷路的幼兽,找不到归处。
凌尘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像穿透云层的晨光一样暖,驱散了房间里的几分滞涩。
他握紧了她微凉的小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魔是什么,世人说了不算,你自己说了才算。”
他拿起星月的小手,用她的指尖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轻轻划着。
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描摹什么重要的印记:
“就像你画的画,有人说好看,有人说不好看,但画里藏着的欢喜与心事,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你会为了一朵花凋谢而蹲在院角难过半天!
会把藏了许久的糕点分给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克己!
会在先生满头大汗时,偷偷递上一壶晾好的温水——这些,都不是坏孩子会做的事。”
凌尘的声音渐渐沉了些,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字字句句都敲在人心上。
“所以,你是什么样的魔,不由别人的三言两语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