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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瓶中的月亮(1 / 2)

风在古老的树冠深处幽咽,仿佛是巨人压抑在胸腔里一声苍老的叹息,久久萦绕,拂过沉睡的森林上空。夜已深沉似墨,属于夜的精灵纷纷睁开双眼,如同漂浮在夜色中的细小荧光。其中,却有个例外。

萤火溪旁那棵巨大橡树下的树洞里,小精灵阿布把自己蜷成一个颤抖的点。他紧裹在薄薄的睡袍里,细小的拳头压在胸口,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挤压着压抑不住的惊惧,呼吸又细碎又急促,仿佛随时会被恐惧掐断。

黑暗——这浓稠、沉重、深不见底的黑暗,对他而言不仅是夜的颜色,更是冰冷紧勒的绳索。树叶筛落的稀薄星光,根本刺不透他内心深深的惶恐。外头每一粒偶然滚落的果子、树枝无声的叹息、夜行动物掠过草丛的悉窣,全在黑暗里被无限放大。那低沉的夜风,钻进他耳朵立刻化作了幽魂的呜咽,撞击着薄薄的树皮墙。

今晚父母出门前去参加远方精灵的紧急会议,留下他孤零零独自守护这片寂静。“没事的,阿布,像棵小草一样安心躲着。”妈妈临走前这般嘱咐着,柔声安慰。可此刻,所有叮咛全都飘远了。阿布只听见自己慌乱的心跳敲打着耳膜,像是要挣脱这黑黢黢囚笼的鼓点。他用力闭上眼睛,仿佛能隔绝掉外面那无声的喧嚣,但那更深沉的黑幕内部反而映出各种狰狞无形的巨物轮廓,在虚无中对他龇牙狞笑。

就在这时。

一声微弱凄厉的哀鸣突然撕破了夜的沉寂!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倏地扼住了阿布恐惧的喉咙!声音近在咫尺,清晰又绝望,如同一支冰冷细箭射穿了厚重的沉寂。

那绝不是寻常的风声或者枝叶婆娑,那是活物痛苦的哀鸣!是生命在挣扎求救的嘶喊!阿布瞬间绷紧了身体,耳朵高高竖起,细微的绒毛也跟着颤栗起来。恐惧的寒流还凝滞在他的四肢百骸深处,可另一股陌生的热流却开始顶撞胸口——那是从未有过的焦急洪流,冲刷着他冻结的胆怯。

他迟疑着,手轻轻按住突突直跳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凉的空气似乎带着一点令人平静的湿润味道。几乎耗尽全部力气,他小心翼翼地爬到了洞口旁。清冷的星芒吝啬地涂抹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叶片边缘,世界被切割成破碎的墨色图案。他屏住呼吸,探出一点头,努力在模糊轮廓中搜寻。

溪水在近处汩汩流淌,如同夜色低回不绝的絮语。那微弱又绝望的鸣叫,好像就是从溪边乱石丛的方向断断续续传来。是什么东西落入厄运?也许正处在巨大的痛苦和无援中?

树洞里小小的黑暗,此刻被那未知痛苦的生命牵引着,变得空前压抑窒息。那不绝如缕的悲鸣声声叩问着他,是继续躲在这壳里,任由恐惧压倒一切,还是鼓起最后一点胆量,迈出这庇护所?

终于,胸中那汹涌的热流冲垮了冰封的堤坝。他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软肉里,一丝细微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他撑开薄薄的翅膀,抖索着,歪歪斜斜飞出了树洞。翅膀掠过冰冷的夜风时,他忍不住狠狠打了个激灵。

月光是吝啬的,只在个别叶隙流淌成稀疏的白线,大部分地方仍如同漆黑的沼泽地。阿布小小的身影在这片浓重的不安中缓缓穿梭。他的翅膀不敢用力拍打,害怕惊动什么,又不敢完全收拢停息,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微弱悲鸣如同暗中的向导,拖着他艰难前行。

溪水的声浪渐渐近了。在一块布满青苔的湿滑大石头后面,一抹异样的微亮,极其黯淡,又极其纯粹,仿佛是一小块凝结的月光。阿布的心提到了喉咙口,他努力收敛翅膀,借助气流从大石头旁轻轻降落。

一只从未见过的小鸟,侧躺在那里,羽毛闪烁着奇异的皎洁光泽,即使最黑的墨也消融不了分毫。然而一侧翅膀却怪异地耷拉着,根部那圈深红的血痕赫然在目,像是一轮不幸的新月被狠狠玷污。那双原本应该辉映月光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又痛苦,细长的脖颈微微颤动,发出虚弱绝望的哀鸣,声音断断续续,如同挣扎于水中无法喘息。

“月辉鸟!”阿布心中惊呼。他听过森林长者的传说——这是月光凝成的生命,只在满月森林最纯净处才能孕育,比任何光都更精纯珍贵,却也最易引动觊觎与灾祸!他小心向前迈了半步,双手下意识伸出想要碰触那痛苦的翅膀。

就在这一刹那。

四周骤然死寂!溪流的絮语,虫鸣的残响,风的叹息,统统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刷刷剪断了!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寒冷,一股腥甜的草木腐烂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阿布猛地僵在原地,脊背瞬间冻结,仿佛被无数冰冷的舌头舔舐过一般。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望向身后那片低矮茂密的灌木丛,那里的黑暗浓重如化不开的墨池,仿佛凝聚了所有夜的重量。在那墨池深处,似乎有庞大、无形却充满贪婪的东西在缓慢蠕动!它无声,却用那近乎实质的、浸透骨髓的冷意,毫不留情地挤压着阿布的心肺!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东西冰冷视线如同无形的尖针钉在自己脸上,贪婪的目标却不是自己,而是地上散发着珍贵气息的月辉鸟!

“影…子兽…”这三个字在阿布脑中炸开,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冷汗如同小溪顺着额角冰凉流淌下来。

“嘶——!”

尖锐悠长的破风声猛然撕裂了寂静!

一道巨大灰白的影子从旁边的古木上迅猛无声地俯冲而下,瞬间落在那受伤月辉鸟的前方。灰白色的羽翼蓬松展开,一双巨大、浑圆、深邃的琥珀色眼睛如同燃烧着冰焰的灯笼,精准锁定了蜷缩在乱石旁的阿布和地上奄奄一息的光之精灵。

阿布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那双巨大圆眼只是微微眯了一下,冷峻的光扫过阿布瞬间惨白的小脸,随即牢牢定格在月辉鸟身上。一股凛冽威严的气息如寒冬的河水弥漫开来,让四周空气的温度骤降。巨大的猫头鹰轻轻侧过头,锋利如刀钩的喙指向阿布身侧的巨石,然后缓缓下压——那是一个不容置疑的警告。

阿布读懂了。他猛地侧身扑出,小小的身体如同轻盈的树叶般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石滚到其后。与此同时,巨大的猫头鹰翅膀怒张,如同瞬间展开的银色披风,将阿布护在身后!那双巨眼死死盯住那片贪婪涌动的灌木丛黑影,压低了的嘶鸣从喉咙深处滚出:“影子的杂食兽!”

猫头鹰的声音出奇地苍老浑厚,带着千年树纹般的沉滞智慧,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寒冰霜雪撞击在阿布心上:“小心了,孩子,你带回了最珍贵的果实,也唤醒了最贪婪的野兽。这只鸟的光……太纯净了。那暗影之物以生灵精粹和一切纯粹能量为食,正是被这‘月光’引来的!唯有纯净无瑕、未经尘埃遮蔽的月光本身,才能刺穿它的伪装,灼痛它的贪婪!”

阿布的心剧烈地沉下去,几乎被碾成齑粉。纯净的月光?在这最深的夜,在密林环抱的谷地里,连星光都吝啬如碎钻,要去哪里寻找不被尘埃沾染的光明?真正的月光只停驻在最高的树梢和无畏的天空领地……他下意识望向树冠上方破碎的天空,那里只有遥远星辰几点微弱的点缀,月光?月辉鸟的光已经暗淡,而黑影如同无声的潮汐,在灌木丛中更深地凝聚。树影怪的耐心也在步步流逝,冰冷的贪婪如黑雾翻涌,带着腐蚀性的恶意持续逼近,猫头鹰双翼传来的紧绷力量也在悄然增强。

“我……我要去找!”一声尖细颤抖的童音撕破了令人窒息的凝重。阿布从巨石的阴影下抬起惨白的小脸,细密的牙齿死死地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直到唇瓣深陷下去一片。他不敢再望那片浓黑贪婪的灌木,视线转向巨石后微弱如残烛的那点月辉鸟光泽,那光芒仿佛随时会被黑暗一口吞噬。恐惧已冻结了他的手脚,可一股滚烫的东西在胸中挣扎冲撞——倘若他不动,那一点纯净的月光便会熄灭,而黑暗也将永恒降临这片土地。他又望向猫头鹰,那双巨大琥珀色眼瞳中的幽光,深邃沉重如同无声的托付。

阿布深深吸了一口湿冷腥甜的夜气,几乎耗尽残存的力气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双脚像是踩在虚浮的云团上,他用力蹬地,薄薄的翅膀尽力振动,小小的身躯摇摇晃晃向上挣脱重力的锁链。飞!飞起来!离开这可怕的谷底!他不再回望,奋力扑向头顶浓密得如同实质黑幕的森林穹顶。

叶片冰冷坚硬,像是无数冰冷的巴掌抽打在他脸上、翅膀上。黑暗中伸出的枝条如同无数扭动的手臂,试图捕捉、绊住这摇摇欲坠的光点。他灵活躲闪,却又如同盲者,只能在幽微中凭借直觉摸索穿行。粗重的喘息夹杂着树枝刮蹭的痛楚,不断撕裂夜的沉寂。头顶上方依然是无尽深邃厚重的暗影,月光被高耸密匝的枝叶彻底阻挡。纯澈的月光,它究竟藏在哪里?

突然,脚下一个微小的反光刺伤了他焦急的眼睛。那东西半埋在落叶和松软的苔藓之下,只露出一小截晶莹剔透的圆弧。阿布心头猛地一跳,迅速俯冲落地。他将覆盖其上的枯叶小心拨开。

那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蒙着厚厚一层泥土污垢,几乎掩盖了材质本来的光泽。瓶盖上甚至卡着半片风干的苔藓残壳。但当他颤抖着将它拿起,拂去尘埃,瓶壁深处一点极细微的柔光骤然闪动了一下!像一粒微小黯淡的星辰坠落在瓶中,微弱、黯淡,却带着一种顽强不屈的清醒意志。是……月光?阿布瞪大眼睛。这光实在太微弱了,与纯净毫无关系,只有被厚厚尘埃囚禁的一点残烬。瓶塞更是纹丝不动,仿佛与瓶子早已生长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