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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时间的琴弦(1 / 2)

城市西区有一条不为人知的老街,两旁是法国梧桐和上了年岁的红砖小楼。街道尽头有一家名为“时光修补铺”的小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老式时钟、怀表和音乐盒。店主是一位银发老先生,而他的学徒,是我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林弦。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家店,是因为一首走调的音乐声。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我抱着一摞从图书馆借来的画集,路过店门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曲。音符像是迷了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寻找着彼此。

鬼使神差地,我推开了那扇挂着铜铃的门。

“有人在吗?”我轻声问道。

音乐声停了。从柜台后站起一个年轻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围裙,手上戴着白手套。他的眼睛是那种罕见的琥珀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沉淀了时光。

“抱歉,我在调试一个老音乐盒。”他解释道,声音温和,“琴针有点歪了,声音不太对。”

我这才注意到柜台上放着一个精致的木制音乐盒,盒盖上绘着褪色的山茶花图案。

“是《致爱丽丝》。”我说出了那首曲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少有人能听出来。请稍等。”

他重新俯身,用一把细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琴针。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修长的手指在精巧的机械间游走。店里很安静,只有老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片刻后,他再次转动发条。这一次,音乐如清泉般流淌出来,每个音符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修好了?”我问。

“暂时好了。”他微微一笑,“但它的心脏老了,就像人一样,需要持续的关照。”

那天下午,我在“时光修补铺”待了一个小时,看林弦修理一只表盘碎裂的怀表。他用一种近乎虔诚的态度对待这些被时间磨损的物品,仿佛它们不是物体,而是有生命的存在。

“我叫林弦,双木林,琴弦的弦。”最后,他这样介绍自己。

“苏音,苏州的苏,音乐的音。”我说。

“很适合你的名字。”他看着我怀里的画集,“你是画家?”

“还在努力成为画家的路上。”我不好意思地说。

从那天起,我成了“时光修补铺”的常客。最初是以请教修复老画框为借口,后来就只是单纯地想看他工作,或者一起坐在店门口的老藤椅上看梧桐叶飘落。

林弦是个有趣的人。他对现代科技一窍不通——不用智能手机,不刷社交网络,甚至对电子支付也颇为抵触。但他能分辨出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初钟表机械的细微差别,能仅凭听音就判断出音乐盒的发条状态,能修复我以为是废品的老物件,让它们重新呼吸。

“每个被送来这里的东西,都承载着一段故事。”他有一次对我说,手里拿着一只外壳有烧灼痕迹的怀表,“这是位老消防员送来的,是他父亲留下的。在一次火灾中,他父亲牺牲了,这块表是唯一留下的东西。表停了,停在那个时刻。”

“你修好了它?”

“我让指针重新走动,但保留了表面的烧伤痕迹。”他说,“有些伤疤是记忆的一部分,不应该被抹去。”

我发现自己被这个男人吸引了。不是因为他英俊的外表,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那种在快节奏的世界里依然尊重缓慢、珍惜破损的态度。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很奇特。没有电影,没有餐厅,而是去了城市边缘的旧货市场。林弦像寻宝者一样在堆积如山的旧物中翻找,不时拿起一个缺口的瓷碗,或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玩具。

“看这个。”他递给我一个已经褪色的铁皮青蛙,“上弦还能跳,相信吗?”

“不可能。”我接过来,那青蛙看起来随时会散架。

他不知从哪掏出小工具,摆弄了几下,然后拧动发条。青蛙真的“呱”地一声跳了起来,虽然只跳了一下,就歪倒在了一边。

我们都笑了。在午后的阳光下,在飞扬的尘土中,在旧物的气味里,我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快乐。

“为什么喜欢修复旧物?”我问他,我们坐在市场外的小摊上,喝着用搪瓷缸装的凉茶。

林弦沉默了一会儿,望向远方:“我爷爷是个钟表匠。小时候,我常常在他的工作台旁,看他如何让停止的时间重新流动。他告诉我,修复一件物品,就是延续一段记忆。后来爷爷去世了,我继承了这家店,也继承了他对时间的理解。”

他转过脸看我:“时间不是线性的,它是循环的。过去、现在、未来交织在一起,就像一首复调音乐。”

那个傍晚,他送我回家。在我租住的老房子楼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绒布包着的小东西。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他说,耳尖微微泛红。

我打开绒布,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铜制音符,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用一条皮绳串着。

“我在旧货市场找到的,可能是某个音乐盒上的零件。”他说,“觉得它应该属于你。”

我戴上这枚音符项链,它贴着我的皮肤,带着他的体温。

冬天来了。城市下了第一场雪,薄薄地覆盖在“时光修补铺”的红砖墙上。我带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推门进去,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弦正在工作台前修理一个极为复杂的八音盒。看到我,他眼睛一亮:“来得正好,我遇到难题了。”

那个八音盒是一位老太太送来的,是她已故丈夫的定情信物。如今机械部分几近瘫痪,转动发条只能发出嘶哑的摩擦声。

“我几乎拆解了所有部件,但核心的发声片有裂缝。”林弦给我看那薄如蝉翼的金属片,“这是特制的,现在根本找不到替换品。”

我凑近看,那裂缝细如发丝,却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可以用金缮。”我脱口而出。

“金缮?”

“一种日本修复陶瓷的技术,用大漆混合金粉修补裂缝,不掩饰破损,反而让它成为器物历史的一部分。”我解释,“我是学艺术的,在修复课上见过这种方法。也许可以试试?”

林弦的眼睛亮了:“你有材料吗?”

于是那个下雪的午后,我们一起尝试修复那片薄薄的金属。我在小小的裂缝上仔细涂抹调制好的大漆,再撒上金粉。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金粉在光线下闪烁,像是把星光封存在了金属里。

等待大漆干燥的时间里,我们分享了糖炒栗子。林弦笨拙地剥开栗子壳,手指沾上了焦糖的颜色。我笑他,他不好意思地擦手,却在围裙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你的手很稳。”他说,“艺术家之手。”

“你的手也很巧。”我回敬道,“时间医师之手。”

我们相视而笑,那一刻,店里所有的时钟似乎都走得更温柔了些。

修复完成了。林弦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片装回八音盒,拧动发条。起初是几个试探性的音符,接着,一首完整的《月光奏鸣曲》流淌而出。不完美,有些音符微微颤抖,但在那道金色的裂缝处,声音产生了奇妙的泛音,像是叹息,又像是释怀。

“这比原来更美。”林弦轻声说。

几天后,老太太来取八音盒。当音乐响起时,她眼眶湿润了。

“这是他最爱听的曲子。”她抚摸着八音盒表面,“这道金色的裂缝,就像我们五十年的婚姻,不完美,但坚固而珍贵。”

老太太离开后,店里格外安静。林弦站在工作台前,许久才开口:“谢谢你,苏音。你不仅修复了八音盒,还给了它新的意义。”

“是我们一起完成的。”我说。

他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温柔:“没有你,我不可能想到用金缮。你给我的世界带来了新的颜色。”

那个冬天,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我在店铺的角落里架起了画架,画他工作的样子,画店里那些静默的时钟,画窗外梧桐树的四季。他则教我基础的钟表知识,让我试着给一个老式座钟上发条,调整一个走得飞快的怀表。

有时,我们会早早关店,去老街尽头的面馆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他总是细心地挑出我碗里的香菜——不知何时,他记住了我不吃香菜。而我则会在他的面里多加一勺辣油——他爱吃辣,但自己总是忘记说。

除夕夜,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老街的居民们有自己庆祝的方式。家家户户在门口挂上红灯笼,孩子们提着纸灯在巷子里奔跑。

林弦关店特别早。我们一起做了简单的晚餐,然后他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包裹。

“给你的新年礼物。”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旋转画筒。转动把手,透过小孔可以看到一系列手绘的画面:梧桐叶飘落的街道、堆满旧物的柜台、雪中的红砖小楼、还有两个并肩而坐的模糊身影。

“这是......”我惊讶地抬头。

“我根据爷爷留下的图纸做的,但画面是你画的那些素描的微缩版。”他有些不好意思,“技术不太好,有些画面转动时有点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