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文慧书院的议事厅内却依旧灯火通明。祝英台与马文才刚商议完大儒联名上书的细节,便见苏锦凝提着一盏羊角灯匆匆走来,灯影在她身后轻轻晃动,映得廊下的竹影也跟着摇曳。
“英台妹妹,侯爷,我有一想法,或许能为女学再添助力。”苏锦凝踏入厅内,不等喘匀气便开口说道,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干劲,额角的薄汗更衬得神色鲜活。
祝英台连忙起身,为她倒了一杯温茶:“锦凝姐姐别急,先喝口茶歇歇。”
苏锦凝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驱散了夜间的凉意,也理清了思路。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沉声道:“古籍修复也可助力。我手头正在修复的《周髀算经》,本预计七日完工,如今我可加快进度,每日多处理一页,争取五日内赶工完成。”
马文才眉梢微动:“苏姑娘的意思是,借这卷古籍做文章?”
“正是。”苏锦凝点头,语气愈发坚定,“修复完成后,我们可在文心工坊举办一场小型展阅,邀请城中名士、学界鸿儒前来观瞻。届时英台妹妹可借此机会,当面宣讲女学的办学理念,再展示些女学生的课业成果——无论是经史批注,还是算学推演,亦或是诗文习作,都能让众人亲眼看到,我们兴办女学并非‘肆意妄为’,而是在实实在在地延续文脉、培育人才。”
厅内一时寂静,唯有烛火跳跃的轻响。祝英台眼中渐渐亮起光芒,她转头看向马文才,两人眼中皆是赞同。
“这主意好!”祝英台语气难掩欣喜,“保守派总说女学败坏教化,可文脉传承本就不分男女。若能让名士们亲眼见到我们对古籍的珍视、对学问的严谨,定能扭转不少人的看法,也能为联名上书增添几分底气。”
马文才亦颔首附和:“此事可行。城中名士多看重文脉传承,借《周髀算经》展阅之机发声,比空口争辩更有说服力。邀请名士的帖子,我让人去拟定分发;工坊的展阅布置,也需提前筹划妥当,不能失了书院的体面。”
“布置之事交给我便是。”苏锦凝主动揽下,“我与巨伯商议过,文心工坊西侧的空屋宽敞明亮,稍加整理便可作为展阅之地。届时将《周髀算经》置于正中,周围再陈列些女学生临摹的古籍批注、算学图谱,既能凸显主题,又能展现课业成果。”
“还有茶水点心的筹备,也得提前安排。”祝英台补充道,“让后厨多准备些清淡的茶点,再温些热茶,名士们观展之余,也能有处休憩交流。”
三人分工已定,心中皆是振奋。窗外的夜色似乎也柔和了许多,连带着空气中的凉意都消散了几分。
次日天未亮,文心工坊便已亮起灯火。苏锦凝一早就来了工坊,荀巨伯见她神色匆匆,便知有要事。待听闻展阅的计划后,荀巨伯笑了:“好个以古籍证初心的法子!你尽管放心赶工,工坊的整理、展陈的布置,我和学徒们都能搭把手。”
“多谢夫君。”苏锦凝含笑颔首道谢,转身快步走向工作台。案上的《周髀算经》已修复大半,纸页泛黄发脆,边缘带着不规则破损,墨迹也因岁月侵蚀晕染模糊。她先铺好一方干净的桑皮纸,从工具匣取出薄如蝉翼的细棉手套轻轻戴上,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纸上的古老文字。随后提起一盏小巧的铜制油灯凑近,借着暖黄光晕细细端详破损纹路,眉头微蹙敲定修复方案。片刻后,她取过特制狼毫小笔——笔尖细得只剩一缕毛,蘸少许调配妥帖的糯米浆糊,手腕悬空,屏气凝神将笔尖缓缓落在纸页破损边缘,一点点对齐黏合。力道匀如春雨润物,呼吸也放得极缓,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坚毅,死死锁在古籍上,不敢有半分差错。
往日修复古籍,苏锦凝总会留些喘息间隙,今日却连喝水的功夫都不肯耽搁。黏合好纸页,她取过细如发丝的竹纤维,蘸少量防虫药汁,小心翼翼擦拭纸页上的霉斑,每一下都轻如羽毛拂过。遇有纸页缺损,便拿出与原纸色泽质地相近的补纸,用刻刀细细裁出契合形状,再精准补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既有赶工的利落,又不失古籍修复的极致严谨。阿砚等学徒见状,也愈发用心,工坊里只余下工具轻响、铜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偶有苏锦凝询问浆糊配比的轻声交谈。
与此同时,女学院落里也是一派忙碌景象。祝英台召集了几位课业优异的女学生,告知了展阅的计划。赵清沅与柳儿听闻后,眼中满是期待。
“县君放心,我们定会好好整理课业成果,绝不让您失望!”柳儿高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干劲。
赵清沅也轻声附和:“我近日临摹了几页《论语》批注,还做了些算学推演的图谱,或许能派上用场。”
祝英台笑着点头:“无需刻意求全,只需将你们平日的课业如实呈现便好。学问本就在于日积月累,你们的认真与执着,便是最好的证明。”
女学生们纷纷散去,各自整理课业。廊下的海棠花上还凝着晨露,微风拂过,落英轻飘,伴着女学生们低声讨论的声音,成了晨间最雅致的光景。
马文才那边也进展顺利。他让人拟定的帖子措辞恳切,既点明了展阅《周髀算经》的主题,也说明了邀请之意,短短一日,便已分发到城中数十位名士手中。不少名士听闻是文慧书院和文心工坊举办的古籍展阅,又得知与文脉传承相关,都纷纷应允前来。
接下来几日,书院上下忙碌却有序。文心工坊里,苏锦凝天不亮便到,深夜才离去,烛火始终映着她伏案的身影。遇有难以清理的污渍,她用温水浸湿的软毛刷轻轻点拭,再以吸水纸细细吸干;修补细小文字缺损时,便借助放大镜,一笔一划用相近墨色补全,力求与原迹浑然一体。荀巨伯怕她累着,亲自或是让学徒轮流温茶送点心,她却常是随手咬一口,目光仍黏在古籍上。阿砚主动帮她整理修复好的纸页,轻轻抚平、整齐叠放,动作虽显笨拙,却格外认真。
静思轩内,梁山伯与沈清晏也得知了展阅的消息。沈清晏特意挑选了几卷女学生借阅过的古籍,标注上她们的批注要点,交给祝英台作为展陈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