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海洋深处,凌笑的声音坚定而清晰,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并非一次简单的指令,而是一种近乎于哲学的宣言。
“系统,我要献祭的,不是任何实体,不是具体的人或物。我要献祭的是一种概念,一种趋势,一种笼罩在这座古镇,笼罩在‘云水腔’之上的无形枷锁。我称之为‘被遗忘的进程’,是那种导致一项璀璨文化传承断裂、后继无人的‘文化衰减力场’,以及所有关心它的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名为‘绝望’的情绪!”
这番话语在数据层面构成了极为复杂的请求。
系统那亘古不变的电子音第一次出现了长达数秒的沉默,似乎在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深度运算。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仿佛也因为凌笑的宣言而凝滞了。
终于,系统的回应在凌笑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纯粹理性的评估口吻:“目标分析中……正在解构‘被遗忘的进程’、‘文化衰减力场’及‘绝望感’……确认为高价值、高阶抽象概念集合体,属于人文领域负面发展趋势。启动献祭价值评估模型……”
“评估标准启动:一、该文化载体(云水腔)的历史独特性与艺术价值。二、该文化载体的当前濒危程度。三、该文化载体的消逝对人类文明多样性造成的潜在损失。四、该负面趋势的扭转难度与因果链复杂性……”
“综合判定……目标确认为可献祭的高阶抽象概念。献祭执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凌笑并没有看到任何惊天动地的异象。
没有光柱冲天,没有能量漩涡。
他只是感觉到,一种长期盘踞在心头,也弥漫在整个云水古镇空气中的阴翳,正在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被缓缓抽离。
就像一台无形的巨型净化器,将空气中所有沉闷、消极的粒子尽数吸走。
老街上那些褪色的雕花窗棂,仿佛在精神层面被擦拭一新;戏台的梁柱上积攒了数十年的尘埃与落寞,其附着的“衰败气息”正在消散。
那些回荡在巷陌间、属于老人们的叹息声,似乎也变得轻了一些。
这是一种玄奥而真实的感觉,是气场的转变,是命运轨迹的修正。
“献祭完成。正在进行价值结算……”
“无形的‘文化衰亡趋势’已被抽取、转化。获得点数:+750,000点。”
“当前总点数:7,556,350点。”
“系统提示:此次获得的献祭点数,体现了挽救‘云水腔’这一文化瑰宝所具备的‘等价’潜在价值。该价值包含了其历史意义、艺术成就以及未来可能产生的文化影响力。”
七十五万点!
仅仅是献祭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趋势”,就获得了如此巨量的回报。
这证明了凌笑的判断是正确的。
拯救一个濒临灭绝的文明火种,其意义远超破坏一座城市,或抹除一个组织。
这是创造,是守护,是逆转熵增的伟力。
然而,凌笑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这七十五万点,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背负着使命。
它们不是战利品,而是救命的血清。
他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下达了第二道指令,语气比之前更加决绝:“系统,将刚刚获得的这七十五万点数,一分不留,全部转化为支撑‘云水腔’传承与复兴的‘契机’与‘生机’!以最温和、最符合自然规律的方式,将它重新注入这片土地的文化脉络之中!”
“指令确认。正在执行反向注入。转化模式:机遇播撒、灵感激发、关注度引导……”
这一次,依旧没有任何炫目的光效。
但一股比之前被抽离的衰亡之气更加磅礴、更加温暖的无形能量,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从凌笑的身上弥漫开来,温柔地、细致地融入了古镇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气,甚至每一个与此相关的人的潜意识深处。
这股能量没有强行改变任何人的思想,它只是像一位技艺最高超的园丁,为一片几近板结的土地松土、施肥、引来源头活水,然后静待那些早已埋藏深处、却无力发芽的种子,依靠自己的力量破土而出。
契机,已然悄然播撒。
古镇西街,陈记戏服铺的后院。
年逾古稀的陈师傅,正就着昏黄的灯光,抚摸着一件破损的蟒袍,眼神浑浊而落寞。
这几天他总觉得心口堵得慌,连拿起针线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几十年的坚守,好像真的要到头了。
他甚至在想,等自己这把老骨头入了土,这些压箱底的宝贝,是烧给自己,还是任其腐朽。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陈师傅莫名地打了个激灵,但那不是寒意,而是一股久违的振奋感,如同年轻时第一次登台前,那种混杂着紧张与激动的电流,瞬间窜遍了四肢百骸。
他混沌的脑海中,一段几乎已经遗忘的、只存在于师父口传心授中的古老唱段,竟毫无征兆地变得清晰无比。
那独特的转音,那繁复的板式,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呈。
紧接着,是另一段,又一段……那些濒临失传的、支离破碎的“云水腔”精髓,此刻仿佛在他脑中自动归档、拼接、修复。
“不行!不能就这么没了!”
老人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险些碰倒了桌上的茶杯。
他眼中浑浊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火焰。
他冲到布满灰尘的书桌前,颤抖着双手铺开宣纸,研好陈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始奋笔疾书。
他要将这些突然“活”过来的记忆全部记录下来,一个字,一个音符都不能少!
他要和死神赛跑!
与此同时,镇上一间普通的民居里。
二十出头的青年小张,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
屏幕上光怪陆离,从搞笑段子到游戏直播,内容快速切换,却没一个能真正抓住他的注意力。
他生于斯长于斯,对镇上老人们口中念叨的“云水腔”,向来是嗤之以鼻的。
那咿咿呀呀的调子,在他听来比催眠曲还乏味。
正当他准备划走一个舞蹈视频时,手机屏幕不知为何卡顿了一下,页面自动刷新,一个推送视频突兀地占据了整个屏幕。
视频的封面是一个妆容奇特的戏曲演员,标题也平平无奇:《被遗忘的声音——云水腔》。
“切,又是这种老古董。”小张下意识地想划走,但不知为何,他的手指却停住了。
视频自动播放,一段苍凉而悠扬的唱腔伴着简单的配乐流淌出来。
奇怪……今天的耳朵好像不太一样。
他竟然从那听不懂的唱词和独特的旋律中,听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味,一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来自故乡的亲切感。
他破天荒地没有划走,反而将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点开评论区,发现和他一样“偶然”刷到并产生兴趣的本地年轻人,竟然不止一个。
“这调子……好像也没那么难听啊?”他挠了挠头,鬼使神差地点进了视频发布者的主页,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云水腔”片段。
好奇的种子,就这么在心底埋下了。
数百公里外的省城,一所大学的教职工宿舍灯火通明。
民俗学专家王教授正对着电脑屏幕唉声叹气。
他最近的一个研究课题陷入了瓶颈,需要寻找一个足够独特又尚未被充分研究的地域性文化作为突破口。
他翻阅了大量文献,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能激发他灵感的“唯一”。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随手点开了一个学术资源聚合网站,准备做最后一次搜索。
就在这时,网站的“个性化推荐”算法栏里,一条毫不起眼的链接“恰好”出现在了最顶端——《关于“云水腔”声学特征与流变史的初步考据》。